凌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方出招了，而且是如此陰險的盤外招。慌亂和解釋都沒有用，唯有冷靜應對，澄清事實。
“報告首長，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們清楚。胡有才（胡醫生）勾結外人，意圖竊取醫院核心機密，破壞藥材生產，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已被縣公安局依法拘留。其家屬不明真相或被唆使鬧事，是我們工作沒做好，驚擾了各位領導。我請求，允許我和李院長現在就去公社，當面向領導彙報情況，並協助公社妥善處理此事。絕不讓這種無理取鬧干擾調研工作，也絕不讓不法分子逍遙法外！”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目光清澈坦蕩。秦處長看著他，幾秒鐘後，點了點頭：“好，你去處理。記住，依法依規，實事求是。鄭廳長，讓小劉參謀跟他們一起去，瞭解一下情況。我們這邊，按原計劃吃飯，不用等。”
“是！”凌風和李院長立刻應道，轉身就要走。
“等等。”秦處長又叫住他們，看著凌風，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凌風同志，記住，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邪，永遠壓不了正。但，要講究方法。”
凌風心中一震，重重點頭：“我明白，謝謝首長！”
他不再耽擱，和李院長、劉參謀以及通訊員小吳，立刻快步向公社大院方向趕去。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雪地上留下一串急促而堅定的腳印。
公社大院坐落在青山鎮老街的東頭，是個帶著高高臺階和褪色紅漆大門的舊式院落。凌風、李院長和劉參謀跟著通訊員小吳匆匆趕到時，只見大院門口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冬日天黑得早，公社門楣上那盞昏黃的電燈已經亮起，在凜冽的空氣中投下搖晃的光暈，將攢動的人頭和在燈光下揮舞的手臂映照得影影綽綽，嘈雜的哭喊聲、叫罵聲、議論聲混成一團，打破了小鎮傍晚慣有的寧靜。
“冤枉啊！青天大老爺們給評評理啊！我們家老胡在青山鎮行醫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不就是知道點他們醫院那點事嗎？就遭人嫉妒，被他們誣陷抓走了啊！這還有沒有王法了！讓我們孤兒寡母怎麼活啊！”一個尖銳的女聲哭天搶地，穿透嘈雜，正是胡醫生的老婆王翠花。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碎花棉襖，頭髮有些散亂，坐在地上，拍著大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身邊還跟著兩個半大孩子，也跟著嗚嗚地哭，看著頗為悽慘。
她旁邊還站著幾個男男女女，有的一臉激憤幫著叫嚷，有的則眼神閃爍地觀察著周圍。其中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戴著眼鏡、幹部模樣、約莫四十來歲的男人尤其顯眼，他雖未大聲喊叫，但不時靠近王翠花低聲說些甚麼，王翠花的哭喊便又高亢幾分，內容也從喊冤漸漸轉向了更尖銳的指控。
“……就是打擊報復！看我們家老胡醫術好，搶了他們風頭！省裡領導一來，他們就更不得了了，想拿老胡殺雞儆猴，表現他們大公無私！說不定老胡就是知道了他們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才被他們下黑手關起來的！大家說是不是啊！”王翠花在眼鏡男的“點撥”下，喊出了更具煽動性的話。
圍觀的人群嗡嗡地議論著，說甚麼的都有。有平時就對胡醫生那點醫術和人品不以為然的，低聲嗤笑：“胡有才那兩下子還醫術好？治個頭疼腦熱都夠嗆！”也有不明真相的群眾被王翠花哭得心軟，面露同情：“唉，也是造孽，這大過年的，男人被抓了，留下老婆孩子……”更有一些心思活絡的，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低聲交換著眼神：“省裡領導？聽說來頭不小呢，這時候鬧，怕不是那麼簡單……”
公社的劉書記和幾個幹部站在臺階上，臉色鐵青，正努力維持秩序，大聲勸說著：“王翠花同志！有話好好說，起來說！胡有才的問題，縣裡公安局正在調查，有結論自然會通知家屬！你這樣鬧解決不了問題！”
“調查？還不是他們官官相護！劉書記，你今天不給我個說法，不放了我家老胡，賠償我們損失，我就撞死在這大門上！”王翠花說著就要往臺階上撞，被旁邊她帶來的一個婦女“慌忙”拉住，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場面一時有些失控。劉書記氣得額頭青筋直跳，但面對一個撒潑打滾的婦女，尤其還帶著孩子，很多手段不便使用。
就在這時，凌風他們擠開人群，來到了最前面。劉書記看到李院長和凌風，尤其是看到他們身後還跟著一位穿著軍裝、面色嚴肅的陌生軍人（劉參謀），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感到了更大的壓力。
“李院長，凌院長，你們可來了！這……你看這鬧的！”劉書記迎下兩步，壓低聲音快速說道，“這王翠花下午就來了，開始還好說，後來不知道誰給她出了主意，越鬧越兇，話也越來越難聽。非說你們誣陷胡有才，是怕他揭發你們甚麼問題，還扯上省裡領導……”
凌風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他先對劉參謀低聲道：“劉參謀，您看……”劉參謀神色平靜，微微頷首：“你們處理，我瞭解情況。”說著，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現場眾人，尤其在那個戴眼鏡的“幹部”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凌風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走到王翠花面前，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王翠花同志，我是凌風。你有甚麼冤屈，可以站起來，慢慢說。坐在地上哭鬧，解決不了問題，也對你丈夫的事沒有幫助。”
王翠花正哭得起勁，被凌風這平靜卻有力的聲音打斷，愣了一下，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到是凌風，新仇舊恨湧上心頭，聲音陡然拔高，手指幾乎戳到凌風鼻子前：“就是你！凌風！就是你害了我家老胡！你嫉妒他！排擠他！現在又誣陷他！你個黑了心肝的！省裡領導來了你就無法無天了！你今天不把我男人放出來，我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