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和李院長心裡都是一鬆，但不敢完全放鬆，知道後面肯定有“但是”。
“認可，主要在幾個方面：第一，研究方向有價值，從臨床實際問題出發，立足傳統，探索現代機制，這個路子是對的。第二，工作做得比較紮實，原始記錄基本齊全，資料鏈條相對完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不是花架子。第三，團隊有戰鬥力，雖然年輕，但有熱情，肯鑽研，配合也默契。特別是在這麼簡陋的條件下，能堅持做到現在，並與國內外高水平團隊建立合作，不容易。”
秦處長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問題也不少，而且有些是根本性的。”
凌風和李院長立刻坐直了身體，凝神傾聽。
“第一，規範化、標準化程度還不夠。很多操作靠經驗，記錄不夠精確，有些關鍵步驟的控制引數模糊，這在小規模探索階段可以，但要進一步發展，尤其是面向更嚴格的應用要求，這是大忌。必須建立完整的、可量化、可追溯的標準操作規程（SOP），從藥材源頭到最終產品，每一步都要有明確的、經得起檢驗的標準和記錄。”
“第二，研究深度和系統性有待加強。GPCR-X靶點的線索很好，但驗證還遠遠不夠，下游訊號通路、與其他靶點的可能交叉、在不同病理模型中的具體作用模式，都還需要大量深入工作。臨床研究樣本量小，設計還可以更嚴謹。對於你們設想的軍用方向，現有的資料支撐太薄弱，幾乎是從零開始。”
“第三，條件制約明顯。裝置老舊，一些關鍵檢測做不了，依賴外協；動物房條件簡陋，影響一些精細實驗的開展；人員隊伍雖然不錯，但數量不足，知識結構也需要更新提升。這些硬體軟體的限制，會嚴重製約你們後續上臺階。”
“第四，”秦處長目光變得銳利，“外部干擾因素。你們提到的那個商業公司的不正當競爭，以及最近發生的破壞、竊密未遂事件，我們也有所瞭解。這說明你們這個專案，已經引起了一些不懷好意的勢力的注意。在自身還不夠強大、管理還不夠嚴密的時候，這種干擾是危險的，必須高度重視，加強防範。”
他每說一條，凌風和李院長的心就沉一分，但同時又覺得句句在理，切中要害。這正是他們自己也能感受到的瓶頸和隱患。
“基於以上情況，”秦處長總結道，“我們的初步意見是：護腦藤GBE-3的研究，具有明顯的特色和潛在的重大價值，特別是其多靶點神經保護作用機制和潛在的軍用前景，值得國家和軍隊予以關注和支援。但是，目前階段，距離真正的應用，尤其是軍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基礎需要進一步夯實，方向需要進一步聚焦，短板需要儘快補齊。”
他看著凌風，語氣鄭重：“我們回去後，會如實向有關方面彙報。可能會建議，將你們這個專案，納入更高層級的科研規劃進行重點培育，在經費、裝置、人才引進等方面給予適當傾斜。同時，也可能協調軍隊相關研究單位，與你們建立定向的合作關係，就某些明確的、與軍事需求相關的方向（比如抗缺氧、促神經修復），共同設計課題，開展合作研究。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們自身要繼續努力，把基礎打得更牢，把隊伍帶得更好，把管理抓得更嚴。”
“謝謝首長！謝謝各位領導的肯定和指導！”凌風立刻站起身，激動之情溢於言表。這雖然不是立竿見影的“立項”或“撥款”，但無疑是專案啟動以來，得到的最明確、最有力的上級背書和前景展望！更重要的是，指明瞭具體的改進方向和支援可能。
“別忙著謝。”秦處長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路指給你們了，能不能走好，走快，走穩，還得看你們自己。調研組明天上午再和你們開個座談會，聽聽你們的具體困難和需求，然後就返回了。你們抓緊時間，理一理思路。”
正事談完，氣氛稍緩。鄭副廳長又補充了一些關於專案管理和成果申報方面的建議。眼看天色將晚，秦處長宣佈散會，讓大家準備吃飯。
然而，就在凌風和李院長陪同調研組前往食堂，剛走到醫院院子中間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急匆匆地從醫院大門外跑了進來，差點撞上走在前面的劉參謀。
來人是公社的通訊員小吳，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看到李院長和一群領導模樣的人，愣了一下，隨即急聲道：“李院長！凌院長！不好了！出事了！”
“出甚麼事了？慢慢說！”李院長心裡一緊。
“是……是胡醫生的老婆，帶著一幫人，在公社大院門口鬧起來了！說……說公社和醫院冤枉她男人，把她男人抓了，是打擊報復！要公社立刻放人，還要醫院賠償損失！還說明天要去縣裡、地區告狀！現在圍了好多人看熱鬧，書記讓我趕緊來通知你們！”
胡醫生的老婆鬧事？在這個節骨眼上？凌風和李院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怒意。調研組還在呢！這分明是有人不甘心失敗，故意挑這個時候攪混水，想把事情鬧大，給調研組留下青山鎮“管理混亂”、“幹群關係緊張”的壞印象！甚至，可能還想把之前抓捕胡醫生的事，歪曲成醫院為了“討好”調研組而“打擊異己”！
好毒的一招！凌風瞬間明白了對方的企圖。他看向秦處長和鄭副廳長，他們的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秦處長，鄭廳長，這事……”李院長有些尷尬，想要解釋。
秦處長抬了抬手，制止了他，面色平靜地看著凌風：“凌風同志，這是你們地方上的事情。按理說，我們不干涉。但是，事情既然發生在我們調研期間，又涉及到你們專案相關人員，我們也有必要了解真實情況。你看，是你們自己去處理，還是需要我們迴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