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長重重點頭:“好!早就該這樣!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整風會開了整整一上午,大家從最初的壓抑、憤怒,到後來的清晰、堅定,心裡彷彿卸下了一塊大石,又彷彿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是啊,既然選擇了這條充滿荊棘的路,就只能風雨兼程,用更快的奔跑,來甩開身後的冷箭。
會議結束,大家立刻行動起來。老周和趙曉燕一頭扎進檔案室,開始整理浩如煙海的記錄。小徐博士回到實驗室,一邊最佳化GBE-3的純化工藝以備提供樣品,一邊透過劉教授與戴維教授團隊聯絡,細化合作實驗方案。蘇青開始著手設計二期B研究的草案。凌雨則被蘇青帶在身邊,從最基礎的病歷書寫、體格檢查學起,同時安排她每天抽時間到實驗室,跟著趙曉燕學習細胞培養的基本操作。
研究室彷彿一臺經過檢修、加註了優質燃料的機器,重新高速、平穩地運轉起來,而且比之前更加精密、有序。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青山醫院內部整頓、全力衝刺之際,外部那隻暗手,似乎也調整了策略,換上了更“體面”、更具迷惑性的新招。
幾天後,劉教授從省城打來電話,語氣帶著一絲困惑和警惕:“凌風,有個新情況。我剛剛收到一份某‘國際中醫藥研究促進會’的入會邀請函,還有他們即將在港島舉辦的一個‘傳統藥物現代化與國際化論壇’的邀請,指名希望你能作為‘在基層中醫藥創新方面有傑出貢獻的青年代表’參會,並做專題發言。會議規格看起來很高,有不少海外藥企和投資機構參與。邀請方承諾承擔所有費用,還有一筆不錯的‘演講酬勞’。”
幾乎同時,一封來自南方某沿海開放城市衛生局的公函,經地區局轉到了青山醫院。公函以“交流學習、對口幫扶”的名義,邀請青山醫院選派“業務骨幹”赴該市“先進醫療單位”進行為期三個月的“掛職鍛鍊”,重點學習“現代醫院管理、科研專案運營及成果轉化經驗”,並表示“可協助解決住宿,並提供適當生活補貼”。公函末尾,還“順便”提到,該市幾家“有實力的生物醫藥企業”對引進高水平醫療科研人才“求賢若渴”,待遇“極具競爭力”。
兩件事,一“學術”一“行政”,一“國際”一“國內”,看似都是“好事”、“機會”,但時機如此湊巧,其背後的意圖,昭然若揭。國際會議是“捧殺”加“滲透”,試圖用國際光環和商業誘惑將凌風“架”出去,或者至少讓他分心,同時接觸更復雜的國際商業利益網路。沿海掛職則是“調虎離山”加“人才虹吸”,試圖用更優渥的條件和更廣闊的平臺,直接動搖團隊的骨幹,甚至為將來的“挖角”鋪路。
“他們這是換打法了。”凌風拿著兩份檔案,對李院長和劉教授(電話連線)說,“硬的不行來軟的,明的不行來暗的,直接攻擊不行就迂迴包抄。國際會議,也許有學術交流的價值,但背景複雜,我們控制不了。沿海掛職,聽起來是學習機會,但去三個月,研究室這邊剛鋪開的一攤子怎麼辦?而且,那裡市場經濟活躍,誘惑更多,人心容易浮動。”
“那咱們怎麼回?”李院長問。
“國際會議的邀請,以我目前科研任務繁重、且涉及國際合作敏感階段為由,婉言謝絕,但表示感謝,並希望今後有機會再交流。可以請劉教授幫忙,透過他的渠道瞭解一下這個‘促進會’的底細。”凌風道,“沿海掛職的邀請,以醫院目前承擔省級重點專案、研究室剛剛成立、骨幹人員無法離開為由,表示感謝但婉拒。同時,我們可以提出,歡迎對方派專家前來指導,或者我們選派一兩名非核心的年輕技術人員短期去學習某項具體技術。把‘調離核心’變成‘技術交流’。”
“好!就這麼辦!”李院長和劉教授都表示同意。
回覆發出,對方似乎也料到了這個結果,沒有進一步糾纏,但那種無形的、如影隨形的壓力感,並未消失。凌風知道,這更像是一種試探和消耗,對方在耐心地尋找著他們防線上新的、更細微的裂縫。
研究室裡,燈火依舊常明。凌雨在蘇青的指導下,完成了她獨立書寫的第二份大病歷,雖然稚嫩,但條理清晰。小徐博士終於製備出了符合戴維教授團隊要求的、足夠純度和量的GBE-3樣品,小心封裝,準備寄出。老周帶著學徒,嘗試用護腦藤果實炮製的安神茶,給幾位失眠的住院患者試用,反饋竟然不錯。
一切都在向前,看似平靜,但水面下的暗流,從未停歇。凌風站在研究室的窗前,望著暮色中漸漸亮起的燈火。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是耐力的比拼,是定力的考驗,更是初心的守護。他拿起桌上那份二期B研究的方案草稿,再次沉浸到如何設計更嚴謹的入組標準、更客觀的療效評價指標中去。
無論暗手如何變幻,他手中最有力的武器,始終是那不斷積累的科學資料,是患者身上真切發生的積極變化,是團隊心中那團不滅的、治病救人的火焰。這火焰,或許微弱,但足以照亮前路,也足以讓一切魑魅魍魎,無所遁形。
初夏的陽光,透過病房明亮的玻璃窗,灑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溫暖的光斑。王建國——那位曾經因腦幹腫瘤癱瘓在床、一度生命垂危的漢子,此刻正靠著搖高了的床頭,微微顫抖地、卻異常執著地,用自己剛剛恢復了些許力氣的右手,捏著一把小小的不鏽鋼勺子,一點點地,將碗裡熬得稀爛的菜粥,往自己嘴裡送。
動作很慢,勺子不時碰撞到牙齒或嘴唇,幾粒米粥濺到下巴和胸前墊著的毛巾上。但他的眼神專注,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孩子般的、克服困難後的得意笑容。他的妻子王桂花坐在床邊,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幫忙,只是紅著眼圈,緊緊攥著衣角,一瞬不瞬地看著,生怕錯過丈夫任何一個細微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