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接過報告摘要看了看，未置可否。
省科技廳的那位專案官員推了推眼鏡，問了一個更宏觀的問題：“凌風同志，你們這個專案，從基層起步，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但你想過沒有，如果這個專案真的入選重點，獲得大量資源，你們一個鄉鎮醫院，是否有足夠的能力承接和管理？人才、平臺、管理經驗，都是短板。會不會造成資源浪費或進度延誤？”
這個問題涉及到團隊能力和專案管理，同樣關鍵。凌風略一沉吟，答道：“領導，您說得對，基層單位確有先天不足。但我們也有自己的優勢。第一，我們有最直接、最迫切的臨床需求和患者資源，這是研究的源頭活水。第二，我們有一個在困難中錘鍊出來、目標一致、執行力強的核心團隊。第三，我們不是單打獨鬥，我們有省中醫藥研究院、省醫科大學藥學院這樣堅實的合作單位支援，現在又有了國際頂尖團隊的合作。如果專案入選，我們將以此為契機，在上級部門的指導下，一方面內部挖潛，加快自身人才培養和平臺建設；另一方面，會積極探索更靈活開放的合作模式，比如與省級醫院共建臨床研究中心，與高校共享實驗平臺，甚至嘗試引進短期的高水平客座研究人員。我們的目標，不是閉門造車，而是藉助重點專案的東風，搭建一個開放的、匯聚各方智慧的‘小平臺’，確保資源用好，進度抓實。”
凌風的回答，既承認不足，也展示了思路和誠意。
提問在繼續，問題一個比一個深入，涉及到藥理機制細節、專利佈局、倫理考量、成果轉化利益分配等諸多方面。凌風、劉教授、蘇青三人相互補充，從容應對。遇到特別專業的技術細節，劉教授會從合作方角度給予權威解釋；涉及到具體病例和臨床管理，蘇青的闡述清晰細緻。三人配合默契，展現了團隊良好的專業素養和協作精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預定的40分鐘很快到了。鄭處長看了看錶，又徵詢了一下評審組長的意見，最後問道：“凌風同志，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我們注意到，你們這個專案在推進過程中，似乎遇到了一些非學術的……干擾，甚至是不正當競爭。如果專案入選，你們如何應對可能持續的外部壓力，確保專案健康、獨立地開展？”
這個問題有些敏感，超出了純粹的學術和技術範疇。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風身上。
凌風挺直脊背，目光平靜地掃過評審席，緩緩開口：“感謝領導的關心。確實，我們在探索過程中，遇到了一些挑戰。但我們始終堅信，科學的事情，終究要靠科學和事實來說話。護腦藤的價值，在於它可能為患者帶來的真實獲益，在於其背後蘊含的科學規律。任何偏離了這個根本的干擾，都不會長久。如果專案有幸入選，我們將更加珍惜這個機會，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深化研究和解決臨床問題上。我們會堅持開放合作的科學態度，歡迎一切真誠的學術交流；也會依法依規，堅決維護團隊和專案的合法權益。我們相信，在上級部門的正確領導和各位專家的支援下，只要我們堅持初心，腳踏實地，任何風雨，都阻擋不了我們對生命守護的探索，也動搖不了我們將這個有益於患者的研究進行到底的決心。”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有原則，又有擔當。鄭處長點了點頭，示意答辯結束。
走出會議室，春日的陽光有些刺眼。五個人站在廳外的走廊上，一時間誰也沒說話，彷彿還沉浸在剛才那高度緊張的氣氛中。
“感覺……怎麼樣？”李院長最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劉教授長長舒了口氣，拍了拍凌風的肩膀：“表現很好！比我預想的還要好！問題都在點上，回答也得體。特別是最後那個問題，答得有水平。”
蘇青也鬆了口氣，擦了擦手心的汗。
小徐則有些興奮：“凌老師，您講機制那部分，特別清楚！幾位專家都聽得很認真。”
凌風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笑了笑：“大家辛苦了。結果如何，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但我們把自己該做的，都做到了。走吧，先回去。家裡還有一攤子事呢。”
回去的路上，車裡的氣氛輕鬆了許多。大家討論著專家的問題和回答，分析著可能的結果。凌風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省城街景，心中卻並沒有完全放鬆。答辯結束了，但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無論是否入選，護腦藤專案，都將進入一個新的、更受關注的階段。而他們，必須做好迎接一切可能的準備。
車子駛出城區，駛向返回青山鎮的公路。遠處，群山如黛，沉默而堅定，如同他們腳下這條註定不會平坦，卻充滿希望的路。
從省城返回青山鎮的第三天，那份牽動著全院上下、乃至地區衛生系統不少人心神的“省中醫藥傳承創新重點突破專案”評審結果，終於以加急電報的形式，送到了李院長手中。電報是地區衛生局轉來的，只有短短兩行字，卻字字千鈞：“經評審，青山醫院‘護腦藤活性組分GBE-3治療神經系統疾病的基礎與臨床探索’專案，入選我省首批‘中醫藥傳承創新重點突破專案’。資助經費及詳細管理要求另行文下達。特此通知。省衛生廳、省科技廳、省財政廳。”
“中了！咱們中了！”李院長捏著電報，手抖得厲害，聲音都變了調，臉上的皺紋因為激動而擠在一起，眼睛裡瞬間泛起淚花。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個圈，似乎不知該如何發洩這巨大的喜悅，最後重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蓋叮噹響，“好啊！好啊！小凌！咱們成了！重點突破專案！全省第一批！”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醫院的每個角落。實驗室裡，老周正在指導學徒稱量藥材，聽到門外傳來的歡呼和奔跑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甚麼，手裡的藥匙“噹啷”一聲掉在桌上，他胡亂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喃喃道：“好……好……沒白乾……沒白乾啊！”趙曉燕正在整理電泳膠片，聞訊衝出實驗室，與同樣滿臉通紅的蘇青撞了個滿懷，兩人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又笑又跳，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病房裡的病人和家屬雖然不明就裡，但看到醫護人員們喜氣洋洋的樣子，也跟著高興，紛紛打聽出了甚麼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