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接到李院長親自跑來報喜的電話時，正對著窗外那幾盆剛剛冒出新綠的護腦藤出神。聽到訊息，他握著話筒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一種複雜的、沉甸甸的暖流緩緩湧遍全身。是喜悅，是欣慰，是壓力驟然增大的緊繃，更是一種“終於被看見、被認可”的釋然。三年了，從山野到病房，從粗提物到GBE-3，從孤立無援到國際合作，從屢遭質疑到挺過惡意構陷……這條路上所有的汗水、淚水、堅持與坎坷，在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一個鄭重的回應。
“院長，通知看到了。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凌風的聲音平靜，但微微有些發緊，“接下來，擔子更重了。通知說詳細要求會下文，我們得提前琢磨，怎麼用好這筆錢，怎麼把專案做得更紮實，對得起這份信任。”
“對對對！你說得對！”李院長在電話那頭連連應聲，激動之情仍未平息，“我這就召集班子成員開會！不，開全院大會！好好慶祝一下，也好好動員一下！這是咱們青山醫院建院以來最大的榮譽！不，是咱們整個地區衛生系統的光榮！小凌，你是頭功！頭功！”
全院大會在食堂兼禮堂裡召開，簡陋的屋子裡擠得滿滿當當，連走廊都站滿了人。李院長紅光滿面，拿著那份電報復印件，聲音洪亮地宣讀了喜訊，每念一句，下面就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當唸到“重點突破專案”和“資助經費”時，掌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很多老職工，包括燒鍋爐的老王頭、打掃衛生的劉嬸，都激動得抹眼淚，他們不懂甚麼GBE-3、甚麼訊號通路，但他們知道，自己工作的這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鄉鎮醫院，幹成了省裡都掛上號的大事！這是所有人的榮耀！
凌風被推上講臺。他看著臺下那一張張熟悉而親切的面孔，有並肩作戰的戰友，有默默支援的後勤同事，也有帶著好奇和興奮的新來年輕人。他清了清嗓子，禮堂裡瞬間安靜下來。
“同志們，”他的聲音透過簡陋的擴音器傳開，不高，但清晰有力，“這個好訊息，屬於我們青山醫院每一個人！沒有藥圃老周他們風雨無阻地照料藥材，沒有實驗室曉燕他們一遍遍枯燥地重複實驗，沒有病房蘇醫生他們日夜不休地守護病人，沒有在座每一位在自己的崗位上兢兢業業、為醫院創造良好環境，就沒有護腦藤專案的今天！”
掌聲再次雷動。
“入選重點突破專案，是榮譽，更是責任！”凌風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省裡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們，是對我們過去工作的肯定，更是對我們未來能力的考驗。這筆經費，是老百姓的血汗錢，是沉甸甸的信任。我們必須用好每一分錢，必須產出對得起這份信任的成果！”
“接下來，我們的任務更重，要求更高。機制研究要深入，要儘快和國際合作夥伴一起，找到GBE-3的‘靶心’；臨床研究要更規範，要設計更嚴謹的方案，收集更可靠的資料；平臺建設要加快，人才隊伍要壯大；成果轉化要探索，但要步步為營，始終把患者安全和利益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大家都很高興，也該高興。但高興之後，我們要立刻清醒過來，把這份高興，轉化為更大的幹勁和更嚴的要求！從今天起，我們每一個人，都要以重點專案的標準來要求自己。無論是臨床一線，還是後勤保障，無論是核心研究，還是輔助崗位，我們都是一個整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有沒有信心，把這件事幹成、幹好、幹漂亮？”凌風提高聲音問道。
“有！！！”臺下異口同聲，聲震屋瓦，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鬥志和希望。
大會結束，激情未退。但凌風知道，榮譽和壓力總是結伴而來。果然，僅僅平靜了不到一週，新的波瀾開始湧動。
首先是資助經費的詳細檔案下達了。除了每年一筆可觀的直接經費，還附帶了一系列“配套政策”：包括優先支援申報國家級專案、協調省級醫療單位開展多中心臨床研究、協助引進急需的高層次人才、以及……“鼓勵與有實力的產業資本對接，加速成果轉化”。最後一條，措辭委婉，但指向明確。
緊接著，地區衛生局轉來省廳的一份“工作建議”：鑑於專案重要性提升，建議青山醫院考慮成立獨立的“神經疾病中醫藥研究中心”，統籌專案管理和未來發展，並表示省廳可“協助推薦”有經驗的管理專家參與籌建。
幾乎同時，凌風接到了兩個電話。一個是韓副校長打來的，語氣更加熱情，恭喜專案入選重點，再次“誠摯邀請”凌風“加盟”他們正在籌建的“中西醫結合神經科學中心”，並暗示“如果凌風願意過來，這個中心可以圍繞護腦藤專案來建設，資源傾全力支援，主任位置虛位以待”。另一個電話，則是科銳公司高總監打來的，這次他的語氣不再是之前的強勢或誘惑，而是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恭賀，並“順便”提到，科銳公司作為省內生物醫藥的“領軍企業”，非常願意也有能力為“重點突破專案”的成果轉化“保駕護航”，可以提供“從資金、中試到市場”的全鏈條服務，並“期待與凌院長深入探討各種可能的合作模式”。
明槍暗箭，接踵而至。資助經費是“胡蘿蔔”，“配套政策”和“工作建議”是隱形的“韁繩”和“指揮棒”，韓副校長的邀請是“高枝誘惑”，科銳的“合作”則是“利益捆綁”。省裡希望專案出成績、快轉化，這可以理解。但如何在這個過程中保持專案的獨立性、科學性和對患者負責的初心，不被各方勢力裹挾，成了擺在凌風面前更嚴峻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