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與此同時，另一場風波在醫院內部悄然滋生。這次是關於“名”與“利”的微妙失衡。隨著專案名聲越來越大，國際合作啟動，省重點專案申報，醫院裡一些原本並未直接參與專案、或者參與程度不深的年輕醫生和技術員，心態開始發生微妙變化。有人羨慕核心成員（如小徐、趙曉燕）能參與高階研究、有機會國際交流；有人覺得專案佔用了醫院太多資源，影響了其他科室發展；更有人私下議論，說凌風“偏心”，只重點培養“自己人”，專案將來真出了大成果，好處都是幾個核心的，其他人“白辛苦”。
這些議論起初只是零星碎語，但在一次醫院中層幹部會議上，當討論到明年進修名額分配時，矛盾被擺上了檯面。外科的一位副主任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李院長，咱們醫院現在可是有了‘明星專案’，是不是所有的好資源、好機會都得先緊著‘護腦藤’那邊啊？我們這些搞常見病、多發病的，是不是就成了後孃養的了？年輕人想出去學習，都沒指標。”
話一出口，會議室裡氣氛頓時有些尷尬。李院長臉色不太好看。凌風沉默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筆，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同事。
“王主任說得有道理。”凌風開口，聲音平靜，“醫院是一個整體，發展需要平衡。護腦藤專案是醫院的重點，但絕不是唯一。沒有各個科室紮實的日常診療工作做基礎，沒有全院上下的支援，這個專案也走不到今天。關於資源分配和進修名額，我認為應該堅持幾個原則：第一，向臨床一線和急需技術更新的崗位傾斜；第二，鼓勵學以致用，誰出去學了回來能切實提升本科室水平、更好服務病人，就優先支援誰；第三，對於像護腦藤這樣的重點探索性專案，其人員培訓和發展，會積極爭取專案本身的經費和合作資源來解決，儘量不擠佔醫院的常規指標。”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專案內部的貢獻和機會，我們一直秉承公平、公開、憑本事吃飯的原則。小徐博士能留下，是因為他的專業能力和奉獻精神；曉燕他們能快速成長，是因為他們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專案的大門始終是敞開的，任何對科研有興趣、願意學習、能吃苦的同事，我們都歡迎加入，從基礎學起。專案如果將來真有成果，按照國家政策和醫院規定，該屬於團隊的榮譽和利益，絕不會被少數人獨佔。這一點，我凌風可以拿黨性擔保。”
他目光誠懇地看著那位外科副主任：“王主任，你們外科手術做得好，搶救了多少急危重病人，這也是咱們醫院的硬實力和榮譽。咱們的目標都是一致的，就是把醫院搞好，讓老百姓看得好病。分工不同，貢獻都一樣重要。以後有甚麼具體困難，咱們隨時溝通，院裡一定統籌考慮，儘量支援。”
凌風一番話，有情有理，既維護了專案的獨立性，也顧全了大局，更表明了開放的態度。那位王主任臉色緩和了些，嘟囔了一句“凌院長這麼說，我們就放心了”，沒再繼續發難。
但凌風知道，內部這種因發展不平衡、機會不均等引發的微妙心態，需要長期、細緻地疏導和平衡。他會後特意找了李院長和蘇青商量，決定在專案組內部，也要建立更明確的貢獻記錄和激勵機制，同時鼓勵專案成員與醫院其他科室多交流，分享技術和經驗，促進共同提高。
外部學術質疑和內部心態波動，如同兩支冷箭，雖未造成重傷，卻也提醒凌風，越是向上走，面臨的環境就越複雜，需要兼顧的方面就越多。科研不僅僅是實驗室裡的瓶瓶罐罐，更是對人心的考驗和對全域性的把握。
就在這兩場小風波漸漸平息之際，關於省重點專案的評審，傳來了第一輪訊息：青山醫院的申報材料透過了形式審查和初步的專家函評，進入了第二輪——現場答辯環節！答辯時間定在一個月後，地點在省城。要求專案負責人凌風親自帶隊，進行不超過20分鐘的彙報，並接受專家組現場提問。
真正的考驗，來了。這不僅是對專案科學價值的評判，更是對凌風個人綜合素質、臨場應變能力和團隊整體風貌的全面檢閱。
凌風捏著那份蓋著省廳紅頭印章的答辯通知，深深吸了一口氣。窗外，早春的陽光已經頗有暖意，院子裡的護腦藤枯枝上，隱隱冒出了嫩綠的芽點。
新一輪的戰役，即將在更高的舞臺上打響。而他和他的團隊，已別無選擇，唯有全力以赴，去迎接那決定性的“面試”。
省城三月，春寒料峭。省衛生廳那棟熟悉的五層灰磚樓裡，一間中型會議室被臨時佈置成了“中醫藥傳承創新重點突破專案”現場答辯的考場。深紅色的絨布鋪在長條會議桌上，正前方坐著七位評審專家，個個神情嚴肅，面前的銘牌顯示著他們的來頭——兩位來自省中醫藥研究院的老專家，頭髮花白，目光如炬；三位來自省城頂尖醫院神經科、腫瘤科、藥劑科的主任醫師，氣場強大；還有兩位，一位是省科技廳的資深專案官員，另一位是省醫藥管理局的技術審評專家。陣容之豪華，規格之高，令人望而生畏。
長桌對面，是為答辯團隊預留的幾個位置。凌風坐在中間，左邊是劉教授，右邊是蘇青。李院長和小徐博士坐在後排旁聽席，神情緊繃。偌大的會議室，除了評審專家和工作人員，只有他們五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
空氣彷彿凝固了，帶著早春的溼冷和評審席傳來的無形威壓。凌風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收攏，觸碰著放在腿上的、已經翻得有些發軟的講稿提綱。他今天穿的是蘇青特意熨燙過的、最好的那套深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連日準備答辯略顯疲憊，但眼神明亮，腰背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