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凌風牽掛的父親，在家人的照料和他持續寄回的藥酒調理下，腿傷恢復順利。雖然還不能下地負重，但已經能在炕上活動腿腳，臉色紅潤了許多，胃口也好。大姐來信說，父親有時會拄著柺杖，在院子裡慢慢挪幾步，曬曬太陽。凌風看著信，彷彿能看到父親倔強而欣慰的身影，心裡那塊大石，終於徹底落了地。
然而，正如月有陰晴圓缺，順利之中總有暗礁。科銳公司那邊，在學術會議“敲打”未果後，似乎轉換了策略。幾天後，凌風收到了一份印刷精美、措辭正式的“合作邀約函”，直接來自科銳公司的董事會。函中盛讚了凌風團隊的工作，特別是國際會議報告展現的“巨大潛力”，然後提出了一個“一攬子”解決方案：由科銳公司出資，與青山醫院、省中醫藥研究院、省醫科大學藥學院共同成立一家“合資研發公司”，科銳佔股51%，擁有控股權和經營管理權，負責投入全部後續研發資金、搭建產業化平臺、進行全球專利佈局和商業開發；青山醫院等原單位以“技術”入股，佔股49%，分享未來收益。函中承諾，將“充分保障”原團隊人員的利益和發展空間，凌風可擔任合資公司首席科學家，並給予“有競爭力的薪酬和期權”。
這份邀約，比之前的所有方案都更具體、更“大方”，也更具誘惑力和殺傷力。它不再遮遮掩掩，而是明確提出了控股和主導權的要求，用“合資公司”和“期權”等看起來更市場化的包裝，意圖將整個專案和團隊“整體收編”。
“這是要連鍋端啊！”李院長看著邀約函，手都在抖，“給了點股份，就想把咱們的人、技術、還有將來的收益，都控制在他們手裡！甚麼首席科學家，到時候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凌風仔細看了兩遍，神色冷峻。“他們這是看軟的不行，來硬的了。用‘合資’的名義，行兼併之實。而且，把研究院和藥學院也拉進來，是想分化我們。如果我們同意，他們就取得了合法的主導權；如果我們不同意，他們可能會對外宣稱我們不合作、阻礙成果轉化，甚至利用他們的資本優勢，在後續的研發和產業競爭中打壓我們。”
“那怎麼辦？回絕？”蘇青擔憂地問。
“回絕是肯定的，但怎麼回絕，需要策略。”凌風沉思道，“我們不能簡單地說‘不’，那樣會被他們抓住把柄。我們要正式回覆，闡明我們的原則和立場。核心幾點：第一，我們歡迎真誠的、平等的合作，但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損害專案獨立性和原團隊權益的‘控股’或‘收編’。第二，專案的未來發展，包括合作模式的選擇，必須由現有合作方（青山醫院、省中醫藥研究院、省醫科大學藥學院）基於科學發展和患者利益共同決策。第三，智慧財產權的歸屬和利益分配，必須嚴格依據各方實際貢獻，透過獨立評估和法律檔案明確，不能以‘合資’名義模糊處理。第四，我們正在積極與國際頂尖學術機構探討合作，致力於將護腦藤研究推向更高的科學前沿，任何商業合作都必須建立在此基礎之上，不能本末倒置。”
他頓了頓，看向李院長：“院長，這份回覆，要以醫院黨委和專案組的聯合名義，正式行文。同時，抄送省衛生廳、科技廳、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科技司，並附上我們最新的重大進展簡報（siRNA實驗成功、患者好轉、國際會議反響、國際合作意向）。我們要讓上面看到，這個專案正在健康、快速地向前發展，不需要，也不接受這種損害根本的‘合作’。”
“好！我馬上安排人起草！”李院長重重一拍桌子。
回覆函發出後，科銳那邊暫時沒了聲息，不知道是在消化，還是在醞釀新的動作。
這天傍晚，凌風和蘇青難得地一起在院後的山坡上散步。夕陽將天邊染成絢爛的錦緞，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
“風哥，有時候覺得，咱們像在走鋼絲。”蘇青輕聲說，“一邊是科學的高峰，一邊是商業的陷阱，腳下是患者的期待，身後是各方面的壓力。稍有不慎，就可能……”
“我知道。”凌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溫暖而柔軟，“但你別忘了，我們不是一個人。我們有劉教授、孔研究員這樣的師長，有小徐、曉燕、老周這樣的戰友，有戴維教授這樣賞識的同行，更有家裡默默支援我們的親人。我們的根，紮在臨床的土壤裡，紮在對生命的敬畏裡。這根，只要我們自己不鬆動，就沒人能撼動。”
他望著沉入山巒的落日，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科銳想控股，是看中了護腦藤未來的市場價值。但他們不明白，或者說不在乎，這個價值的基礎，是它真的能治病救人，是它背後蘊含的科學規律。如果我們為了短期利益放棄了獨立性和科學追求，那才是對這個專案最大的傷害，也是對信任我們的病人最大的背叛。”
蘇青將頭輕輕靠在凌風肩上：“嗯，我信你。無論前面還有甚麼，我們一起扛。”
晚風習習，帶著田野的芬芳和遠方家的氣息。實驗室的燈已經亮了，像黑夜中堅定的星辰。
那份以醫院黨委和專案組聯合名義發出的回覆函，措辭嚴謹，立場鮮明，並附上了專案最新進展簡報，抄送了各級主管部門。之後一連數日，科銳那邊杳無音信，高總監的電話不再響起，連帶著譚明副處長那邊也異常安靜。
這反常的沉寂，反而讓凌風和團隊更加警惕。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是壓抑。他們不敢有絲毫鬆懈，反而加快了自身“固本強基”的步伐。
小徐博士在成功完成siRNA驗證實驗後，沒有停歇，立即投入到更深入的機制探索中。在劉教授的遠端指導下，他開始嘗試“回覆實驗”的另一半——用已知的該訊號通路激動劑處理細胞，觀察能否模擬出GBE-3的部分作用。同時，他也開始設計實驗，探索GBE-3是否影響這條通路下游更具體的效應分子，試圖勾勒出更清晰的訊號傳遞鏈條。這些實驗對技術條件和試劑的要求更高，耗費也更大，但國家基金的支援和老周他們日益熟練的操作，讓這些設想有了實現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