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凌風知道,真正的較量轉移到了專利審查的漫長流程和後續可能的法律博弈上。那將是一場拼證據、拼法律、也拼耐力的消耗戰。眼下,他必須將主要精力拉回科研和臨床本身,用更快的進展和更硬的成果,來增加己方在未來的任何談判或對抗中的籌碼。
腦幹腫瘤患者王大哥的病情,在調整方案後並未出現立竿見影的好轉,但令人稍感安慰的是,也沒有繼續惡化。持續的微量泵給藥似乎讓他的頭痛有所減輕,精神狀態略有好轉,雖然吞嚥功能恢復緩慢,但至少病情被暫時“釘”住了。家屬的情緒在細緻的溝通和看到這一點點積極的跡象後,逐漸平穩下來,但那份沉重的憂慮和期待,依然沉甸甸地壓在凌風和整個醫療組心頭。
小徐博士的到來,像一股新鮮的技術活水,注入了略顯凝滯的機制研究領域。他不僅帶來了更最佳化的實驗方案,還手把手地教老周和趙曉燕他們使用那些新購的二手裝置,講解Western Blot每一個步驟的原理和注意事項。在他的指導下,原本模糊不清的蛋白條帶逐漸變得清晰可辨,雖然重複實驗依然充滿挑戰,但資料的可靠性顯著提高。他們初步發現,GBE-3處理後的膠質瘤細胞和啟用的小膠質細胞中,與自噬相關的LC3-II蛋白表達上調,而促炎因子TNF-α的表達受到抑制。這為GBE-3“解毒散結”、“調節內環境”的中醫功效,提供了初步的現代生物學註解。
“凌老師,這個趨勢很有意思!”小徐指著電泳膠片上深淺不一的條帶,眼睛在鏡片後發光,“雖然還需要大量的重複和對照實驗驗證,但這提示GBE-3可能透過促進細胞‘自我清理’(自噬)和抑制過度炎症反應,來對抗腫瘤和神經損傷。這與劉老師之前在國際上報告的思路是一致的。如果我們能進一步找到它作用的更上游靶點,比如某個特定的受體或訊號通路,那機制就更清晰了。”
“上游靶點……那需要更復雜的分子生物學技術和更多的經費時間。”凌風沉吟道,“不過,這個方向很有價值。小徐,你看能不能設計一組實驗,先用已知的激動劑或抑制劑去幹擾一些常見的神經保護或抗炎通路,再看GBE-3的作用是否被增強或阻斷,來間接推測它可能作用的區域?”
“可以的!這叫‘藥理學探針’實驗!”小徐連連點頭,“我列個單子,看看需要哪些試劑,有些可能比較貴或者難買……”
“需要甚麼,你儘管提,我們想辦法。”凌風果斷道。基金的錢要花在刀刃上,而機制的突破,就是最鋒利的刀刃。
家庭的航船也在時代的波浪中顛簸前行。四弟凌雲在公社農機站幹得並不順心。基層關係複雜,論資排輩嚴重,他帶去的新想法和技術常常遭遇老師傅們的漠視甚至嘲諷,覺得他“學生娃懂個啥”。一次檢修中,他堅持按照學到的規範流程操作,卻被站長批評“磨洋工”、“耽誤事”。凌雲在信裡向大哥傾訴苦悶,甚至萌生了去南方打工的念頭。
凌風讀完信,心情沉重。他理解弟弟的抱負和挫折。回信時,他沒有簡單說教,而是分享了自己剛到醫院時,如何用一個個治好的病例,慢慢贏得病人和同事信任的經歷。“雲弟,基層是熔爐,也是沃土。新技術、新想法,要讓人接受,光靠說不行,得做出樣子,解決實際問題。碰到困難,別硬頂,也別輕易放棄。多觀察,多請教(哪怕是你不認同的人,也可能有他的道理),找準機會,用事實說話。至於去南方,機會或許有,但背井離鄉,冷暖自知。大哥不攔你,但希望你考慮清楚,無論在哪,都要腳踏實地,把手裡的技術練到無人可替代。家裡,永遠是你的後盾。”
五妹凌雨在急診科經歷了第一次獨立值夜班,處理了酗酒打架的外傷、高熱驚厥的幼兒、還有突發心梗的老人。她在信裡寫:“大哥,那一晚上,我覺得自己突然長大了。以前覺得醫生是白衣天使,很神聖。現在覺得,醫生更像戰士,守在生死線上,不能慌,不能錯。累,但好像有點明白你為啥能堅持下來了。”凌風回信,為她的成長高興,也提醒她注意防護,保重身體,並寄去一些安神補腦的藥材。
三妹凌麗在夜校的代數終於勉強跟上,但新的管理課程又讓她頭疼。她偶然聽到車間裡有人議論,說廠裡效益不好,可能要精簡非生產人員,她這個“以工代幹”的技術員位置不穩。凌麗寫信給大哥,語氣焦慮。凌風回信安慰她,技術進步和管理知識是立身之本,無論廠裡怎麼變,有真本事的人總有機會。同時,他也託在縣裡的熟人悄悄打聽紡織廠的情況。
就在凌風為弟弟妹妹們操心時,醫院內部也泛起了新的微瀾。藥劑科的小王藥師,在經歷上次的誘惑和談話後,工作狀態一直有些恍惚。這天,他因為心不在焉,發錯了兩種外觀相似、但功效不同的普通口服藥,幸好被值班護士及時發現,沒有造成嚴重後果,但屬於嚴重差錯。李院長在院週會上通報批評,扣發當月獎金,並讓他停職反省三天。
小王羞愧難當,躲在宿舍裡不肯見人。趙曉燕去看他,他捂著臉哭:“曉燕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裡亂……覺得沒勁……那天那個人又找我了,說只要我告訴他咱們那個GBE-3樣品平時放哪兒,怎麼取用,就給我這個數……”他伸出一個巴掌,“五百塊!還說能幫我介紹去省城藥廠……我,我沒答應,可我心裡……曉燕姐,我是不是特沒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