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看著這個質樸而專注的年輕人,心中稍感安慰。至少,在學術的層面,他們並不孤獨。
然而,專利的陰影尚未散去,新的考驗接踵而至。那位病情出現反覆的腦幹腫瘤患者的家屬,在幾次溝通後,情緒突然爆發。患者因為吞嚥困難加劇,不得不插上了鼻飼管,這成了壓垮家屬的最後一根稻草。
“凌院長!我們這麼相信你,可你看看他現在!”患者的妻子在醫生辦公室哭喊著,聲音嘶啞,“以前還能吃點東西,現在連水都喝不下了!這就是你們說的‘好轉’?這就是你們研究的新藥?你們是不是拿我老公當試驗品啊!我們要轉院!不在這兒治了!”
陪同的兒女也情緒激動,言語中充滿了不信任和指責。辦公室外圍了不少醫護人員和病人家屬,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蘇青和趙曉燕盡力安撫,但效果甚微。凌風走到家屬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嫂子,各位家屬,對不起,讓你們承受了這麼大的痛苦和失望。”他的聲音不大,但充滿沉重和真誠,“王大哥的病情反覆,是我們的治療方案效果不理想,是我們工作的不足。腦幹腫瘤本身位置特殊,病情兇險,個體差異極大。我們從未承諾過一定能治好,但我們承諾過會竭盡全力。治療過程中的每一步調整,都是我們團隊反覆評估、權衡後做出的選擇,鼻飼是為了保證營養,維持體力,為後續治療爭取時間。如果你們決定轉院,我們完全尊重,並且會立刻整理好全部病歷資料,配合轉院。無論王大哥在哪裡治療,我們都衷心希望他能好轉。”
他沒有推卸責任,也沒有空洞安慰,而是坦誠了治療的侷限性和複雜性,並給予了家屬完全的選擇權。這份坦誠和尊重,反而讓激動的家屬稍稍冷靜了一些。
患者的妻子抹著眼淚,看著凌風佈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又看了看病床上插著管、昏睡不醒的丈夫,哽咽道:“凌院長……我們不是不講理的人……就是看著他那樣子,心裡受不了……轉院……又能轉到哪兒去呢?省裡、北京的大醫院,我們不是沒打聽過,都說希望不大,讓我們回來……我們也是沒辦法,才來你們這兒試試……”
絕望中的無奈,比憤怒更讓人心痛。凌風心中酸楚,放柔了聲音:“嫂子,我理解。如果你們還願意給我們,也給自己一個機會,我們可以一起再努力。我會馬上聯絡省城的劉教授,還有新來的徐博士,我們一起重新評估王大哥的情況,看能不能從GBE-3的劑量、給藥方式,或者聯合其他支援手段上,再想想辦法。同時,我向你們保證,無論後續治療如何,我們一定盡最大努力,減輕王大哥的痛苦,提高他的生活質量。你們看,行嗎?”
家屬們低聲商量了一會兒,最終,患者的妻子紅著眼睛點了點頭:“凌院長,我們再信您一回。您……多費心。”
危機暫時緩和,但壓力如山。凌風立刻與劉教授、小徐進行電話會診,重新分析患者的影像資料和各項指標,調整方案,決定在嚴密監控下,嘗試將GBE-3的給藥途徑從靜脈滴注改為微量泵持續給藥,並加強脫水降顱壓和營養支援。
就在凌風全力應對臨床危局時,孫大壯從省城回來了,風塵僕僕,但帶回了好訊息:專利申請檔案,已經以三方共同申請人的名義,正式遞交到了國家智慧財產權局,拿到了申請號和受理通知書!
“風哥,劉教授說了,咱們這份申請,雖然遞交比科銳晚了幾天,但咱們的主張是基於最新的、未公開的神經保護資料,和他們那份寬泛的用途專利側重點不同,而且咱們有大量的在先工作證據,包括大會報告。更重要的是,咱們三方單位聯合申請,顯示了成果的歸屬和合作的緊密,分量很重。專利審查是一場持久戰,但至少,咱們把擂臺上去了,沒讓他們不戰而勝!”孫大壯灌了一大口水,興奮地說。
凌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專利之戰,算是打響了第一槍,守住了最基本的陣地。臨床的難題依然棘手,但至少,他們沒有被後院起火擊垮。
他走到病房窗外,看著裡面忙碌的蘇青和小徐,看著病床上安睡的患者。科研的道路,佈滿荊棘,有明槍,有暗箭,有難以逾越的科學高峰,更有沉重如山的生命託付。但無論如何,這一步,他們又扛過來了。
夕陽的餘暉穿過窗欞,在走廊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凌風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走向醫生辦公室。那裡,還有一大堆病歷和實驗資料需要處理。他知道,這場漫長的戰役,還遠未到終點。但每向前一步,守護的希望就多一分重量。他拿起筆,繼續在病歷上記錄下新調整的治療方案。筆尖沙沙,如同春蠶執著地啃食桑葉,也如同他們,在這條充滿未知與挑戰的道路上,堅定不移地前行。
專利戰役的硝煙暫時被受理通知書的紙頁壓住,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無形的張力。科銳公司那邊似乎也得知了青山醫院聯合申請專利的訊息,高總監又打來一次電話,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和不易察覺的慍怒:“凌院長,動作很快嘛。看來你們對智慧財產權保護也很重視。這樣也好,大家都按規則來。不過,專利審查路長著呢,最終花落誰家,還得看各自的本事和……投入。我們科銳,在智慧財產權運營方面,還是有些經驗的。”
凌風客氣地回應:“高總監說得是,專利審查自有其程式和標準。我們相信事實和證據。至於投入,我們把有限的資源,都放在了紮紮實實的研究上。結果如何,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