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筆,在嶄新的筆記本上,寫下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專案——護腦藤GBE-3作用機制研究計劃”的字樣。新的篇章,就此翻開。
春末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實驗室的瓶瓶罐罐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在國家自然科學基金批文正式轉發的這段日子裡,凌風和團隊並未停下腳步——老周已經開始琢磨著騰空隔壁的雜物庫房,用粉筆在地上勾勒出“細胞培養區”“試劑存放櫃”的大致輪廓;趙曉燕抱著厚厚的《分子生物學實驗指南》,趁休息時啃得津津有味,筆記記得密密麻麻;蘇青則一邊跟進二期臨床的患者情況,一邊協助凌風核對預算明細,將每一項支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李院長更是跑前跑後,不僅協調醫院各部門配合實驗室改造,還特意聯絡了地區的五金店,提前定製了實驗臺和儲物櫃,只等批文一到,便立刻動工。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既帶著對“三十五萬鉅款”的敬畏,更懷著將研究推向深水區的熱忱。終於,當省醫科大學科技處的公文袋被送到凌風手中時,辦公室裡沒有歡呼雀躍,只有一種水到渠成的沉靜與篤定——就像護腦藤在泥土中默默紮根許久後,終於迎來破土生長的時刻。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的批文和計劃任務書,由省醫科大學科技處正式轉發至青山醫院。三十五萬元的經費預算表,在八十年代初的基層醫院,無疑是一筆令人目眩的鉅款。但凌風深知,這筆錢既是機遇,更是責任和壓力。如何用好、管好這筆錢,確保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產出應有的成果,是對他和團隊的又一次嚴峻考驗。
基金啟動會開得簡短而務實。沒有鮮花橫幅,只有擠在凌風辦公室裡略顯擁擠的核心成員。李院長搓著手,既興奮又忐忑:“小凌,這錢……得精打細算啊!三十五萬,看著多,真要往科研裡投,怕也經不住花。”
“院長,您放心,預算我們和學校那邊反覆核對過,每一項都有明確用途。”凌風指著攤開的計劃任務書,“大頭是裝置購置和試劑耗材。劉教授那邊協調,幫我們以合作單位優惠價,從省醫科大學的報廢裝置裡淘換幾樣還能用的‘寶貝’——一臺更老但還能跑的高效液相色譜儀(HPLC)配件,一套完整的紫外分光光度計,一些做分子實驗的基礎裝置。雖然舊,但比我們現在的強太多。這筆錢,大概要十萬。試劑耗材,特別是做細胞培養、蛋白檢測、分子生物學實驗需要的進口試劑,貴,但必不可少,預算十五萬。剩下的,是人員補助(主要是老周和幾個核心學徒的加班補貼、誤餐費)、動物實驗費(在劉教授實驗室做)、差旅會議費,以及……預留一部分應急。”
蘇青仔細看著預算表,問道:“風哥,人員補助這塊,是不是少了點?老周他們這一年多,幾乎沒休過假,加班加點……”
老周聞言,連連擺手:“蘇醫生,可別!有這錢,多買點好試劑,把實驗做得更準,比啥都強!我們就是幹這個的,不圖那個!院裡能給咱提供這地方,讓咱們搗鼓這些瓶瓶罐罐,見識這些新玩意兒,咱心裡就美著呢!補助啥的,有口飯吃就成!”
凌風看著老周黝黑樸實的臉,心頭一暖,但態度堅決:“周伯,您和大家的辛苦,我們都看在眼裡。該有的,必須有。補助標準不高,但這是對大家額外付出的認可,也是基金規定允許的。我們不能讓大家既流汗又寒心。這事就這麼定了。”
他又看向趙曉燕和另外兩個被選入基金專案、作為“研究助理”的年輕醫生:“曉燕,你們幾個,除了日常工作,要開始系統學習基金要求的實驗技術。劉教授那邊會安排他實驗室的研究生輪流過來指導,也會送你們去省城短期培訓。任務重,壓力大,但這是難得的成長機會。”
幾個年輕人眼神發亮,用力點頭。
啟動會後,團隊的忙碌進入新階段。老周和趙曉燕帶著人,將實驗室旁邊一間堆放雜物的庫房騰空,規劃成“分子生物學實驗室”和“細胞培養室”(暫時只能做簡單處理)。從省城運來的舊裝置,在劉教授派來的研究生指導下,一件件開箱、除錯、校準,雖然老舊,但啟動執行時發出的嗡鳴,彷彿是這個簡陋實驗室奏響的科技序曲。新採購的試劑,如珍貴的胎牛血清、各種限制性內切酶、顯色底物等,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新添置的醫用冰箱,老周像守護眼珠子一樣保管著鑰匙。
基金專案的實驗設計更加系統和深入。除了繼續最佳化GBE-3的製備和活性評價,劉教授和凌風商定,增設兩個研究方向:一是探究GBE-3抗腦膠質瘤的可能分子機制,初步聚焦在調節腫瘤細胞“自噬”和抑制“神經炎症”這兩個與中醫“解毒”、“散結”理論可能相關的通路上,利用新裝置開展蛋白質印跡法?檢測相關蛋白表達。二是利用劉教授實驗室成熟的動物模型,系統評價GBE-3在神經病理性疼痛和阿爾茨海默病模型中的藥效和初步量效關係,為將來的新藥開發積累更紮實的臨床前資料。
家庭的暖流繼續滋潤著繁忙的日常。四弟凌雲的畢業設計在全省競賽中獲得了三等獎!雖然名次不高,但對他一個農機中專生來說,已是莫大榮譽。他來信說,已有縣農機站對他表示興趣,但他想先回家鄉的公社農機站幹一段時間,把學到的東西用到實處。凌風回信支援他的選擇,並提醒他基層工作複雜,要多學多問。五妹凌雨在地區人民醫院的實習開始了,第一個月輪轉急診科,信裡寫滿了新鮮、緊張和偶爾的挫敗感,但字裡行間透著不服輸的勁頭。凌風回信分享自己當年在急診的糗事和經驗,告訴她“見得多才能不慌,基本功紮實才能救命”。三妹凌麗在技術員崗位上幹得有聲有色,還報名參加了廠裡的夜校,學習基礎管理知識,她在信裡說:“大哥,我覺得知識不夠用,得學。”
然而,就在基金專案各項工作剛剛鋪開,大家幹勁十足時,新的暗流再次湧動。這次,不再是來自科銳公司的直接壓力,而是以一種更隱蔽、更“學術”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