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每說一條，高總監臉上的笑容就淡一分，譚明端著茶杯的手也微微停頓。劉教授和孔研究員則微微頷首。
“基於這些原則，”凌風放下手中的紙，看向高總監和譚明，“對於科銳公司提出的合作意向，我們持開放態度。但我們認為，合作的前提，是尊重專案的現狀和已有合作基礎，而不是推倒重來，另起爐灶成立一個主導權不明的‘聯盟’。
我們建議，可以採用‘專案合作’而非‘聯盟控股’的模式。具體來說：科銳公司可以以‘戰略合作伙伴’或‘研發資助方’的身份加入，在現有合作框架下，提供資金、裝置或特定技術支援，用於雙方約定的、具體的研發任務，比如GBE-3組分的深入機制研究、符合新藥申報要求的臨床前藥學部分工作等。
智慧財產權方面，青山醫院及相關現有合作方，保留核心智慧財產權（發現權、基礎專利權等）的所有權。科銳公司的投入，可以換取在特定領域（如其資助完成的部分）的優先合作權、技術使用權，或未來產品上市後的銷售分成。具體比例和方式，可以談判。但核心智慧財產權的控制權和專案的主要研發決策權，必須掌握在現有的、以科研為導向的合作團隊手中。”
凌風的方案，清晰、具體，既給了科銳公司參與的機會和利益空間，又牢牢守住了己方的核心陣地，將合作置於可控的、以研發為主導的框架下，而非被一個商業公司主導的“聯盟”所吞併。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針尖對麥芒，兩個方案的本質差異暴露無遺。一個是科銳想透過“聯盟”取得控制權和智慧財產權主導；一個是凌風堅持在現有科研框架下進行有限、可控的合作。
“咳咳，”譚明放下茶杯，打破了沉默，“凌風同志的思路，也有一定道理。不過，科銳公司提出的方案，在推動產業化方面，可能力度更大，速度更快。畢竟，新藥研發耗資巨大，沒有強有力的產業資本和平臺推動，單靠科研單位和醫院，恐怕很難走完最後也是最艱難的路程。省裡希望看到成果儘快轉化，產生效益，這也是對各方前期投入的一個交代嘛。”
他看似打圓場，實則還是傾向於科銳的方案，強調“產業化”和“省裡希望”。
劉教授忍不住開口了：“譚處長，我談點個人看法。新藥研發，確實需要產業介入。但介入的時機和方式很重要。護腦藤目前還在相對早期的研究階段，機制未完全闡明，最佳給藥途徑、劑型、甚至確切的主效成分都還在探索中。
這個時候，最重要的是沉下心來做紮實基礎研究，而不是急著搭建產業化平臺。過早讓商業資本主導，可能會迫使研究方向向短平快的‘變現’目標傾斜，忽視那些更根本、但也更耗時費力的問題，這對專案的長遠發展，對最終藥品的質量和安全，未必是好事。凌院長提出的合作模式，既引入了資源，又保證了研發的獨立性和科學性，我認為是當前更穩妥、更負責任的選擇。”
孔研究員也附和道：“我同意劉教授的看法。中藥新藥研發有其特殊性，不能完全照搬國外模式。尊重前期工作，在已有良好合作的基礎上穩步推進，可能比另起爐灶更有效率，也能更好地保護原始創新。”
兩位資深學者的表態，分量很重。科技廳和藥監局的那兩位處長，本來只是列席，此時也交換了一下眼神，沒有貿然表態，但顯然對凌風這邊基於科研規律的論述更有認同感。
高總監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掛不住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變得有些強硬：“凌院長，劉教授，我理解你們對科研自主的重視。但現實是，沒有足夠的資金和產業化能力，再好的成果也可能躺在論文裡睡大覺！我們科銳帶來的不僅是錢，還有國際視野、規範體系、市場渠道！這些都是你們基層單位不具備的！合作才能共贏，封閉自守只會耽誤專案，耽誤病人！”
“高總監，”凌風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們從未拒絕合作，也承認科銳在某些方面的優勢。但合作不等於讓渡主導權，更不等於模糊智慧財產權。您提到的國際視野、規範體系，我們很需要，也歡迎以技術服務、人員培訓、平臺共享的方式引入。但如果以此為條件，要求獲得專案的主導權和核心智慧財產權，這恐怕不是合作，而是收購。
至於資金，”他頓了頓，“專案目前確實經費緊張，但省廳的培育計劃、以及與劉教授、孔研究員單位的合作課題，提供了基本保障。我們也在積極準備材料，申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和中醫藥局的專項。科研經費，應該主要用於支援探索性、前沿性的研究，而不是成為商業資本控制專案的籌碼。”
“你……”高總監一時語塞。凌風的話滴水不漏，既點明對方實質是“收購”意圖，又展示了己方不依賴其資金的底氣。
譚明的眉頭皺了起來。局面僵持住了。凌風這邊有理有據，有學術權威支援，態度堅決。科銳那邊雖然氣勢洶洶，但提出的方案在道義和邏輯上並不佔優。
“這樣吧，”譚明揉了揉太陽穴，“今天大家的意見都很充分，但分歧也很大。框架協議的事情，看來還需要進一步溝通。廳裡會綜合考慮各方意見。不過，”他看向凌風，語氣帶著壓力，“凌風同志，你們也要理解省裡推動成果轉化的迫切心情。在堅持原則的同時，也要有靈活性，要有大局觀。科銳公司畢竟是有實力、有誠意的合作方。你們回去再好好研究一下，看看有沒有折中的空間。散會。”
會議不歡而散，沒有結果。但凌風知道，他們沒有輸。在對方主場，頂住了壓力，明確表達了立場，並獲得了劉教授、孔研究員的有力聲援，這就是勝利。
走出會議室，劉教授拍拍凌風的肩膀：“小凌，說得好！就該這樣！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我看那個姓高的，臉都綠了。”
孔研究員也點頭：“堅持住。真正的價值，不在於一時的資金多少，而在於科學發現的深度和解決問題的潛力。你們的工作，有這個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