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針對框架協議草案,他提出了幾點核心修改意見:
第一:必須明確青山醫院作為專案原始發起單位和主要智慧財產權貢獻者的法律地位和權益。
第二: 研發主導權應歸於專案實際承擔單位及其學術委員會,任何“聯盟”或“辦公室”應為服務和支援機構,而非決策機構。
第三:智慧財產權歸屬和利益分配,應嚴格依據各方實際貢獻,透過獨立、公正的評估確定,並遵循國家相關法律法規。
第四:引入任何新的合作方,必須經過現有合作方一致同意,並進行嚴格的利益衝突審查。
第五:任何關於新藥研發的決策,必須建立在充分、成熟的科學資料和臨床證據基礎之上,不能拔苗助長。
這份意見書,連同最新進展簡報,以及劉教授、孔研究員以單位名義出具的、支援青山醫院立場的正式函件,一起被送往省衛生廳、科技廳等相關部門,並再次抄送了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科技司。
這是一次正式的、有理有據的“亮劍”。凌風知道,這可能會激化矛盾,但退縮和含糊其辭只會讓己方陷入更被動的境地。他必須展現出扞衛團隊成果和科研原則的決心與能力。
意見送出後,又是一段難熬的等待期。省廳那邊遲遲沒有正式回覆。但各種小道訊息和間接壓力開始出現。有傳言說省裡某領導對“下面單位不配合省裡規劃”很不滿意;有地區衛生局的熟人“無意”中透露,科銳公司正在遊說更高階別的領導;甚至有人暗示,如果青山醫院“不識抬舉”,後續的專案經費、各類評優評先可能會受到影響。
壓力山大,但凌風團隊內部卻異常團結。老周在實驗室裡對學徒們說:“都給我打起精神!把活兒幹得更漂亮!咱們用實打實的資料說話,看誰硬氣!”蘇青和趙曉燕將二期臨床的病歷記錄做得更加滴水不漏。李院長也頂住各方遊說,堅定支援凌風。
轉機出現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方面。劉教授聯合國內幾位在神經藥理學和中藥研究領域頗有聲望的學者,撰寫了一篇關於“GBE-3組分鎮痛及神經保護活性初步研究”的簡報,投給了國內一份影響力很大的《中國科學通報》。論文很快被接受,並作為“研究快訊”即將發表。雖然只是簡報,但能在《中國科學通報》上發表,本身就代表了學術界對該方向價值的認可。劉教授第一時間將好訊息告訴了凌風,並說:“這篇文章,我是把你們青山醫院作為第一合作單位署名的。等發表出來,我看誰還敢說你們的工作沒分量、沒前景!”
這無疑是雪中送炭!一篇更高層次、展現專案新方向的重要論文,其學術影響力遠超之前的《中華神經醫學雜誌》文章。這極大地增強了凌風他們在談判桌上的底氣和話語權。
果然,在《中國科學通報》接受函的訊息傳出後不久,省廳的電話來了。這一次,是譚明親自打給凌風,語氣不再是之前的居高臨下或隱含威脅,而是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謹慎。
“凌風同志,你們報送的材料,廳裡都收到了。關於框架協議,各方意見比較多,廳裡也很重視。這樣,下月初,廳裡準備召開一個多方協調會,請你們醫院、省研究院、省醫科大學,還有科銳公司,一起坐下來,就協議的具體條款,進行面對面的溝通和協商。希望能夠求同存異,達成一個既能推進成果轉化,又能保障各方合法權益的方案。你看怎麼樣?”
從“徵求意見”到“協調會”,從單方面施壓到被迫坐下來“協商”,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轉變。雖然前路依然艱難,但至少,對方不得不正視凌風他們提出的合理訴求和手中掌握的硬實力。
“好的,譚處長,我們準時參加。”凌風平靜地回答。
結束通話電話,凌風走到窗邊。深冬的天空高遠湛藍,藥圃裡的護腦藤已經進入了休眠期,藤蔓虯結,靜靜地積蓄著力量,等待來年春日的萌發。實驗室裡,儀器運轉的輕微嗡鳴隱約可聞;病房的方向,傳來護士溫柔的叮囑聲。
“風哥,協調會,我們怎麼準備?”蘇青走到他身邊,輕聲問。
凌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但很堅定。“把所有的資料、記錄、協議、論文,都準備好。把我們的道理,一條條捋清楚。把底線,牢牢守住。”他轉頭看向蘇青,目光清澈而堅定,“青,還記得我們最開始是為了甚麼嗎?”
“為了救人,為了讓那些絕望的病人,多一點希望。”蘇青毫不猶豫地回答。
“對。”凌風望向遠方,“無論面對的是疾病,是貧困,是學術的壁壘,還是利益的算計,這個初心,不能忘,也不能退。協調會是一場硬仗,但我們有我們的道理,有我們的成果,有並肩作戰的夥伴,還有家裡盼著我們好的親人。我們,一定能找到那條既堅持原則,又能讓專案繼續走下去的路。”
遠處,山巒起伏,沉默而堅韌。一如這片土地上,那些在艱難中依然執著前行的人們。凌風知道,協調會不是終點,無論結果如何,與護腦藤相伴的這條充滿挑戰也充滿希望的征途,都將繼續下去。而他,已準備好迎接下一程的風雨和陽光。
日子在緊張有序的籌備中悄然滑過,從深冬的料峭寒意,走到了早春的乍暖還寒。實驗室裡,二期臨床的資料在一行行規整記錄中不斷豐滿;辦公室內,凌風和團隊成員反覆打磨著協調會的彙報材料,將每一項研究成果、每一條核心訴求都梳理得條理分明。劉教授也專程從省城趕來,和他們一起推敲可能出現的各種博弈局面,預設應對方案。
終於,約定的日期如期而至。省衛生廳那棟五層灰磚樓的小會議室裡,早春清冷的空氣似乎也被室內過於密集的人氣和隱約的角力感焐熱了些。長條會議桌鋪著墨綠色呢子桌布,已經坐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