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二期臨床入組的第一位患者，一位患有丘腦膠質瘤的中學教師，在接受了為期四周的護腦藤聯合治療後，劇烈頭痛和噁心嘔吐的症狀得到了顯著緩解，原本因腫瘤壓迫導致的視物模糊也有輕微改善。雖然腫瘤本身影像學變化尚不明顯，但生活質量的提高是實實在在的。患者和家屬的臉上，重新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和希望。凌風和蘇青每天查房，記錄著點滴變化，調整著中藥配伍，心中既感欣慰，也深知這只是漫長對抗的開始。
家裡的暖意也驅散著冬寒。四弟凌雲從地區參展歸來，雖然沒有拿到大獎，但開闊了眼界，回來後在農機校的學習勁頭更足了，來信說正在琢磨將播種裝置和施肥結合起來。五妹凌雨放寒假回來了，她沒有先回家，而是直接來到了青山醫院，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揹著打了補丁的書包，眼神清澈而充滿好奇。凌風安排她跟著蘇青，在病房做最基礎的護理見習，量體溫、測血壓、協助換藥，也帶她去看藥圃、看實驗室。凌雨看得認真，問得仔細，晚上就擠在蘇青的宿舍裡，兩人低聲討論著病例和學校學的知識。看到妹妹眼中對醫學日益熾熱的光芒，凌風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三妹凌麗在年底被評為廠裡的“先進生產者”，還作為青年代表參加了縣的團代會。她寫信給大哥，字裡行間充滿了自豪和成熟。凌風回信，除了祝賀，更多是叮囑她戒驕戒躁，繼續學習。
最讓凌風掛心的父親的風溼痛，在他用護腦藤配伍獨活、桑寄生、威靈仙等藥材，精心配製了藥酒和膏藥寄回去後，父親來信說疼痛減輕了不少，晚上能睡個安穩覺了。這雖然不是正經的臨床研究，但讓凌風對護腦藤“通絡止痛”的潛力有了更直觀的信心。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然而，凌風深知，平靜之下往往醞釀著新的波瀾。國家局陳副司長調研帶來的“保護期”效應正在減弱，譚明和科銳公司那邊的沉寂，更像是一種蓄力。
果然，春節剛過，一封蓋著省衛生廳、省科技廳、省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等多個部門聯合印章的“徵求意見稿”，再次擺到了凌風和李院長的案頭。這份名為《關於共同推進“護腦藤”相關研究成果轉化與產業化的框架協議（草案）》，洋洋灑灑十幾頁，核心內容是：由省裡牽頭，聯合青山醫院、省中醫藥研究院、省醫科大學藥學院以及“戰略合作方”科銳生物公司，共同組建“護腦藤產學研聯盟”，設立“護腦藤新藥研發基金”，統籌推進從基礎研究、臨床前開發、臨床試驗到新藥申報的全鏈條工作。協議草案對各方職責、智慧財產權歸屬、利益分配模式等做出了初步約定，看似面面俱到，但仔細研讀，諸多條款對作為原始發現方和初期主要研發力量的青山醫院極為不利——智慧財產權被要求“共享”甚至“優先授權”給聯盟，研發主導權向“聯盟辦公室”（實際由省廳和科銳主導）傾斜，青山醫院的權益被稀釋，而科銳公司則以“資金、渠道、管理”投入，佔據了非常有利的位置。
“這比上次那個‘指導組’更狠！”李院長氣得手指發抖，“這是要把咱們生吞活剝了！甚麼聯盟，分明是巧取豪奪！”
凌風仔細閱讀著草案的每一個字句，眉頭緊鎖。對方這次學聰明瞭，不再搞赤裸裸的行政壓制，而是換了一套“共建平臺、合作開發、加速轉化”的誘人說辭，披上了“推動成果轉化、造福社會”的合理外衣，但核心依舊是侵奪核心利益。而且，這次拉上了科技廳、藥監局，架勢更大，更難以直接硬頂。
“他們這是以‘勢’壓人，用省裡的規劃和多方聯合的名義，逼我們就範。”凌風冷靜分析，“如果我們簡單拒絕，可能會被扣上‘不顧大局、阻礙成果轉化’的帽子。但如果我們簽字，就等於把自主權和未來拱手讓人。”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認了？”李院長不甘心。
“當然不。”凌風目光銳利，“他們有他們的‘勢’，我們也有我們的‘理’和‘力’。我們的‘理’，是前期紮實的工作、已發表的論文、國家局領導的肯定、以及我們與劉教授、孔研究員牢固的合作關係。我們的‘力’，是專案的實際進展、二期臨床的啟動、新組分的發現。我們要用我們的‘理’和‘力’，去和他們博弈，爭取最有利的條件。”
他立即行動。首先，與劉教授、孔研究員召開緊急電話會議。兩位教授對這份草案同樣憤慨。劉教授怒道：“荒唐！這是要把科學成果當成砧板上的肉！我們辛辛苦苦搞研究，是為了讓某些人摘桃子、賺大錢嗎？凌風，這事不能答應！我們兩家合作單位，堅決站在你們這邊！要談可以，必須保證研發的獨立性、智慧財產權的清晰歸屬，以及青山醫院作為原始單位和主要貢獻者的核心利益！”
孔研究員也表示：“研究院領導那邊，我去溝通。這種明顯不公平的協議，我們不可能簽署。我們可以聯合向各自的上級主管部門，乃至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科技部反映情況，不能任由這種歪風滋長。”
有了兩位教授的堅定支援，凌風心裡有了底。他讓趙曉燕將二期臨床的首例患者良好反應資料、GBE-3組分的最新研究進展（包括劉教授那邊的初步機制發現）整理成簡報。同時，他親自起草了一份《關於“護腦藤”專案現階段進展、智慧財產權現狀及對“框架協議草案”的初步意見》。
在這份意見書中，凌風沒有情緒化地指責，而是以事實和資料說話。他首先彙報了專案在基礎研究和臨床探索方面取得的最新重要進展，強調了這些進展是在與現有合作方良好協作下取得的，證明了當前合作模式的有效性。然後，他詳細闡述了專案已形成的智慧財產權現狀（包括已發表論文的著作權、正在申請的相關工藝專利等），明確了青山醫院及相關合作方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