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顛簸了將近一天，終於在夕陽西下時，穩穩停在了凌家坉村口的老槐樹下。老槐樹的枝椏光禿禿的，剛抽出點嫩綠色的新芽，被夕陽一照，泛著柔和的光。凌風揹著沉甸甸的揹包跳下車，腳踏在熟悉的土地上，腳下的泥土鬆軟帶著溼氣，深吸一口混合著泥土、青草和淡淡麥香的空氣，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這是無論走多遠，都讓人牽掛的家的味道。
“風哥！風哥回來啦！”幾個在老槐樹下摸魚、掏鳥窩的半大孩子，一眼就認出了凌風，手裡的魚簍、樹枝一扔，撒腿就往村裡跑，嗓門大得能震落槐樹上的殘雪，“快告訴福滿叔！風哥從地區學習回來啦！還帶了好多書呢！”
孩子們的呼喊聲像長了翅膀，很快就傳遍了小半個村子。正在田埂上歇晌的社員，放下手裡的草帽和水壺；在自家院子裡劈柴、餵豬的婦女，擦乾手上的水漬；就連知青點那邊，也有幾道身影探了出來，好奇地往村口張望。
凌風站在原地，抬手拍了拍揹包上的塵土，揹包裡裝著厚厚的筆記、地區衛生局發的獎狀和結業證書，還有幾本新買的醫學書，以及用節省下來的津貼買的一小包糖果，沉甸甸的，是知識，也是底氣。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村口，很快就捕捉到了人群裡的鄭衛東——他站在知青點門口，雙手插在褲兜裡，穿著那件不合身的藍布棉襖，臉上掛著一層假笑，眼神卻躲躲閃閃，像極了偷東西被抓包的耗子，不敢與凌風的目光直接對視。
“風小子！可算回來了！”王福滿的大嗓門從人群后傳來，他快步走過來，臉上的皺紋笑成了花，伸手就拍在凌風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點把凌風拍得一個趔趄，“學習咋樣？累不累？快讓叔看看，瘦沒瘦？”
“福滿叔，不累，學到不少真東西！”凌風笑著站穩，順勢躲開王福滿的“鐵砂掌”，“您看，這是地區發的結業證書和優秀學員獎狀，給咱凌家坉長臉了！”
“哎呀！優秀學員！”孫大壯擠了過來，一臉興奮地搶過凌風手裡的紅布包，小心翼翼地展開，“快讓我瞅瞅！紅底金字，還有地區衛生局的大印！風哥，你可太能耐了！”
周圍的社員們也圍了上來，裡三層外三層，雖然大多不識字，但看著那鮮紅的獎狀和燙金的大字，還有蓋著的紅印章，都忍不住嘖嘖稱讚：“風小子就是有出息！去地區學習都能拿獎狀！”“以後咱們看病更有指望了！”“這可是地區認可的本事，比公社衛生院的醫生都厲害！”
鐵柱和春苗也擠了進來，鐵柱接過凌風的揹包，掂量著：“風哥，你這包也太沉了，裡面裝的都是寶貝吧？”“都是書和筆記，還有給大家帶的糖果。”凌風笑著說，目光掃過人群外圍的鄭衛東，主動朝他點了點頭：“鄭衛東同志，這段時間辛苦你了，隊裡的情況怎麼樣？知青點的伙食和工分，都還順心吧？”
鄭衛東沒想到凌風會主動跟他說話，愣了一下，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地說：“還……還行，都挺好的，沒甚麼事。”他的聲音不大，被周圍的喧鬧聲蓋過了大半，說完就趕緊把頭扭到一邊，假裝看別處，生怕凌風再追問甚麼。
凌風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轉而和王福滿等人往村裡走。他壓低聲音，湊到王福滿耳邊：“福滿叔，我走的這一個月，鄭衛東沒鬧甚麼么蛾子吧？牛棚那邊怎麼樣？”
王福滿也壓低聲音，眼神裡閃過一絲凝重：“面上看著平靜，春耕忙，大家都累得夠嗆，沒人心思琢磨別的。但鄭衛東那小子沒消停，前前後後往公社跑了五六趟，每次都是找趙幹事，兩人在公社門口嘀咕半天，不知道說啥。孫大壯盯著呢，沒發現他們進村來鬧事，也沒去牛棚那邊。牛棚那三位，按你說的，隊裡給了基本的口糧和柴火，沒多接觸，也沒人來找他們麻煩。”
凌風點點頭，心裡有數了。鄭衛東這是在憋大招，知道他不在家，想從公社那邊找突破口，但暫時還沒找到合適的由頭。他拍了拍王福滿的胳膊：“辛苦您和大壯哥了，繼續盯著點，有情況及時告訴我，別打草驚蛇。”
一路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醫療站。醫療站的窗戶擦得乾乾淨淨，門上掛著的“凌家坉合作醫療站”的木牌，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推開門，一股熟悉的草藥味撲面而來，比他走的時候更濃郁了些。屋裡收拾得整整齊齊，藥櫃裡的草藥分類擺放，標籤清晰；桌子上擺著幾本新的賬本，還有一摞厚厚的病歷卡。
“風哥，你不在，我和春苗按你教的，把病歷都換成了這種卡片，每一個病人一張卡，寫著症狀、診斷、用藥、複診情況，一目瞭然。”鐵柱指著桌子上的病歷卡，興奮地說，“你看，這是張嬸家孩子發燒的記錄，還有李大爺的關節炎，都記著呢！”
凌風拿起一張病歷卡，卡片是用硬紙做的，上面用鋼筆寫得工工整整：“患者：李鐵蛋，男，12歲，症狀：發燒38.9℃，咳嗽，流黃鼻涕，喉嚨痛，舌苔黃膩，脈象浮數；診斷：風熱感冒；用藥：金銀花10g，連翹10g，薄荷5g，桔梗6g，甘草3g，水煎服，每日一劑；複診：服藥兩劑後，體溫降至37.2℃，咳嗽減輕，繼續服藥一劑痊癒。”
“寫得很好，很規範！”凌風由衷地稱讚道，“不僅要寫症狀和用藥，還要把複診的效果寫清楚，這樣以後遇到類似的病例，就能參考了。”
春苗也遞過來一本賬本：“風哥，這是這一個月的賬目，收入有社員交的工分、少量現金，還有用雞蛋、紅薯換藥的折價；支出是藥材採購、器械損耗，都記清楚了，你看看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