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修通道如同一條被遺忘在時光塵埃中的金屬腸道,狹窄、陡峭、佈滿鏽蝕和剝落的絕緣層。每一次攀爬,手掌都會被粗糙的梯級邊緣割破,冰冷的金屬透過薄薄的防護手套,刺痛著早已麻木的神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黴味,只有高能手電的光柱,切開前方濃稠的黑暗,照亮幾米內佈滿蛛網和冷凝水的鏽蝕壁板。
紀塵打頭,用盡全身力氣,攀附著冰冷的梯級,向上挪動。後背的燒傷在每一次伸展和收縮中,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彷彿有無數燒紅的鐵鉤在剮蹭著他的皮肉。肺部如同破損的風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腥味和灼痛,吸入的冰冷、汙濁的空氣,似乎也在加劇著內傷的惡化。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稍作歇息。下方控制中心傳來的最後資訊,和那隱約的撞擊爆鳴,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催促著他向上,向上,再向上。
扳手緊隨其後,揹著依舊昏迷的影貓。影貓的身體很輕,但在這狹窄陡峭、需要手腳並用的通道中,額外的重量是致命的負擔。扳手用繩索將影貓緊緊捆縛在自己背上,雙手則死死抓住梯級,憑藉著一股蠻力和絕不鬆手的執念,一點點向上挪移。他的一條腿使不上勁,全憑雙臂和另一條腿的力量支撐,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雜著血汙,不斷滾落,模糊了視線。
向上,彷彿沒有盡頭。通道並非筆直,而是有著數個近乎九十度的直角轉彎,有些地方梯級鏽蝕斷裂,需要手腳並用,在光滑的金屬壁板上尋找凸起和管線借力攀爬。有些地方的通風口格柵脫落,露出後面深不見底、風聲嗚咽的垂直豎井,彷彿巨獸的食道,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時間感在這黑暗的攀爬中徹底迷失。也許過了十分鐘,也許過了一個小時。紀塵只知道,自己體內的力氣正在飛速流逝,意識因為劇痛、失血和缺氧,開始變得時而模糊,時而清晰。他只能憑著本能,以及腦海中那份從控制中心終端強行灌輸進來的、關於“中繼樞紐-阿爾法”區域性結構的模糊記憶,指引著向上的方向。
按照記憶,這條“檢修通道-上行”,應該通往“備用逃生艙發射陣列(7號)”所在的區域。那裡是“方舟”星港外殼的一部分,理論上應該有對外的觀察窗,甚至可能……有離開這裡的希望。
“扳手……堅持住……快到了……”紀塵的聲音嘶啞得幾乎只剩氣音,在死寂的通道中微弱地迴盪。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鼓勵扳手,還是在給自己打氣。
扳手沒有回應,只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作為回答。他的體能也快到了極限,全憑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在硬撐。
就在紀塵感覺自己的手臂快要徹底失去知覺,幾乎要從梯級上滑脫時,頭頂前方的黑暗,似乎……稀薄了一絲。
不是手電的光芒,而是另一種光。一種極其微弱、冰冷、帶著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銀白色的……自然光?
而且,有風。不再是通道內凝滯的、充滿灰塵的空氣流動,而是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寒冷、帶著金屬和真空特有氣息的、微弱的氣流,從上方的某個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滲透下來。
快到頂了?接近星港外殼了?
紀塵精神一振,用盡最後的力氣,加快攀爬速度。又向上攀了大約十幾米,前方通道的盡頭,出現了一個相對寬闊的平臺,以及一扇……緊閉的、厚重的、帶有複雜機械鎖的圓形氣密艙門。
艙門是標準的星艦或空間站外部檢修口樣式,中央有一個巨大的手動轉輪。艙門的邊緣,鑲嵌著一圈早已黯淡的、紅色的“真空危險”警示燈。而在艙門上方,有一個大約半米見方的、被厚厚的冰霜覆蓋的圓形觀察窗。
那冰冷的、銀白色的光芒,正是透過這扇覆蓋冰霜的觀察窗,從外面照射進來的。
宇宙的星光。他們真的來到了“方舟”星港的外殼附近!
紀塵和扳手幾乎同時癱倒在狹窄的平臺上,劇烈地喘息著,如同兩條被拋上岸的魚。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們成功了,至少,成功爬到了這裡。
休息了不到一分鐘,紀塵就強迫自己再次爬起來。時間不等人。他湊到那扇覆蓋冰霜的觀察窗前,用手套擦拭掉一部分冰霜,向外望去。
窗外,是浩瀚無垠、冰冷死寂的宇宙星空。
“方舟”星港那巨大、殘破、佈滿撞擊坑和撕裂傷痕的弧形外殼,在他們下方和側方延伸,如同一條被遺棄在星河中的、巨獸的冰冷骸骨。遠處,是稀疏的、永恆不變的恆星光芒。沒有其他星艦,沒有活動的跡象,只有絕對的真空和零下二百多度的酷寒。
而在他們這扇艙門斜上方不遠處,大約五十米開外,星港外殼的一個巨大凹陷結構內,整齊排列著數十個圓柱形的、如同蜂巢般的金屬結構體——正是“備用逃生艙發射陣列”!
那些逃生艙大約有小型穿梭機大小,外殼是暗灰色的,表面佈滿了歲月的痕跡和宇宙塵埃的附著。大部分逃生艙的發射口都緊閉著,只有少數幾個,艙門似乎處於半開或損壞狀態。而在陣列的旁邊,有一個相對較小的、似乎是控制塔或發射引導站的、同樣破敗的金屬建築。
找到了!逃生艙陣列!
雖然看起來同樣廢棄、破敗,狀態未知,但這是他們目前看到的、唯一明確的、可能離開這座死亡“方舟”的希望。
“扳手!看外面!逃生艙!”紀塵指著窗外,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扳手掙扎著湊過來,透過冰霜看了一眼,黯淡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一絲光芒。“太好了……我們……”
他的話戛然而止。兩人的目光,同時被窗外另一個景象吸引。
在逃生艙陣列更遠處,大約幾百米外的星港外殼上,有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邊緣呈熔融狀的、恐怖的破損缺口。缺口彷彿被某種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量硬生生撕裂,露出了星港內部錯綜複雜的、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漆黑一片的骨架結構。而在那個缺口周圍的星港外殼上,覆蓋著一大片令人極度不適的、暗紫色的、彷彿某種粘稠液體凝固後又風乾形成的、不斷微微蠕動、閃爍著詭異磷光的……“苔蘚”或“菌毯”。
那暗紫色的光澤,與他們在“中繼樞紐-阿爾法”感應到的、來自“淨化深淵”及更深處的恐怖存在的能量顏色,如出一轍。只是規模更加龐大,更加直觀,更加……觸目驚心。
顯然,那裡就是“侵蝕體”汙染從星港內部蔓延、最終突破外殼、暴露在宇宙真空中的地方。那片暗紫色的物質,即使在絕對零度和真空環境下,似乎依然保持著某種難以理解的、低階的、卻頑強得可怕的“活性”。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瞬間爬滿了紀塵和扳手的全身。他們不僅身處一座被遺棄的鋼鐵墳墓,更是在一座已經被某種難以名狀的恐怖存在從內部“蛀空”、並持續“感染”著的、垂死巨獸的體表。
艾倫的“殘炬引航”,真的是將他們送到了“相對安全區”嗎?還是說,這座“方舟”本身,就已經是“侵蝕體”汙染的一部分,或者說,是這場持續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對抗“侵蝕體”的、早已失敗的戰爭留下的、最慘烈的戰場遺址?
沒有時間深究了。當務之急,是離開這裡。
紀塵收回目光,看向眼前這扇緊閉的圓形艙門。艙門顯然是通往外部真空的。他們需要開啟它,然後透過外部行走(如果防護服和維生系統還能支撐的話),或者尋找其他連線通道,前往五十米外的逃生艙陣列。
他嘗試轉動那個巨大的手動轉輪。轉輪鏽蝕嚴重,紋絲不動。他和扳手一起用力,用撬棍卡在齒輪縫隙裡,用盡吃奶的力氣猛撬。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在狹窄的通道內迴盪。轉輪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開始轉動。
轉動了大約四分之一圈,突然,“咔”的一聲輕響,轉輪似乎卡住了某個位置,再也轉不動了。但與此同時,艙門邊緣的密封條,發出“嗤”的一聲輕響,開始洩壓。門,鬆動了。
兩人對視一眼,再次用力,這次不是轉動,而是向外拉。
厚重的圓形艙門,在兩人的合力下,緩緩地、無聲地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
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刺骨的、絕對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從縫隙中洶湧而入!通道內的溫度驟降,他們撥出的氣息瞬間凝結成白色的冰晶!與此同時,艙內稀薄的空氣開始瘋狂地向門外湧去,形成一股強勁的、足以將人吸出去的負壓氣流!
“抓緊!”紀塵大吼一聲,和扳手死死抓住艙門內側的把手,將身體固定在門框上,抵抗著那強大的吸力。背上的影貓也被繩索牢牢固定。
幾秒鐘後,內外氣壓達到平衡(艙內空氣幾乎被抽空),吸力消失。但刺骨的嚴寒,已經充斥了整個通道。他們的防護服雖然有一定的隔熱功能,但面對接近絕對零度的宇宙真空環境,這點防護聊勝於無。暴露在外,他們堅持不了幾分鐘。
紀塵探出頭,看向門外。
門外是一個狹窄的、突出於星港外殼的、帶有簡易護欄的金屬維修平臺。平臺大約只有三四米見方,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白色冰霜。平臺的一側,有一條鏽跡斑斑的、同樣覆蓋冰霜的金屬走道,沿著星港外殼的弧度,蜿蜒著,通向遠處那個逃生艙陣列所在的控制塔方向。
距離大約五十米。在無重力的太空環境下,這不算遠。但他們沒有磁力靴,沒有噴氣揹包,只有身上這身簡陋的防護服。一旦失足飄離星港外殼,就會成為永恆的太空浮屍。
而且,防護服的維生系統顯示,氧氣儲備已經所剩無幾,只能維持不到二十分鐘。溫度調節系統在如此極端環境下,也正在超負荷運轉,能源飛速消耗。
必須儘快行動,而且,不能出錯。
“扳手,跟緊我,每一步都踩穩。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紀塵低聲說道,率先踏出了艙門,踩在了冰冷滑膩、覆蓋著厚厚冰霜的維修平臺上。
腳下傳來一種奇異的、缺乏堅實感的微重力觸感。這裡的重力似乎極其微弱,或許是星港自轉產生的模擬重力已經失效,只剩下星港本身微弱質量產生的引力。每一步都需要小心控制力道,防止用力過猛飄起來。
扳手揹著影貓,也小心翼翼地跟了出來。兩人如同在冰面上行走的企鵝,一步一步,極其緩慢、極其謹慎地,沿著那條狹窄的金屬走道,向著控制塔的方向挪動。
宇宙的真空,寂靜得令人發狂。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心跳聲,以及防護服內部系統運轉的微弱嗡鳴,在頭盔內迴盪。頭頂是永恆的、冰冷的星空,腳下是殘破、死寂、彷彿巨獸骸骨的星港外殼。遠處,那片暗紫色的、蠕動著的汙染痕跡,如同一個巨大的、醜陋的傷疤,無聲地訴說著此地的恐怖。
五十米的距離,在平時轉瞬即逝,此刻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每一步,都在與極寒、低壓、稀薄氧氣、以及內心巨大的恐懼作鬥爭。
終於,在氧氣儲備還剩不到十分鐘的時候,他們抵達了控制塔的底部。控制塔有一扇相對完好的氣密門,門上的標識顯示“逃生艙發射控制室”。
紀塵嘗試著推了推門,門竟然沒鎖,向內滑開了。一股相對“溫暖”(也只是比外面稍好,估計是內部殘留的微弱熱量)、帶著陳腐電子裝置氣味的空氣湧出。裡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佈滿了早已熄滅的控制檯和螢幕,牆角堆放著一些廢棄的零件和工具。最重要的是,房間的另一端,有一扇敞開的、連線著逃生艙陣列內部走廊的氣密門。
他們快速進入控制室,反手關上門,將致命的嚴寒暫時隔絕在外。扳手將影貓小心地放在相對乾淨的地面上,兩人立刻檢查防護服的狀態。氧氣即將耗盡,溫度調節系統也快要到極限了。
“找氧氣!找能源!”紀塵喘息著說道,目光在控制室內快速掃視。
幸運的是,在控制室的一個角落裡,他們找到了幾個老式的、但似乎還能用的、獨立供氧的行動式呼吸面罩和幾塊為太空服加熱單元準備的高能電池。雖然型號老舊,但聊勝於無。他們立刻換上呼吸面罩,連線上電池,感覺稍微好受了一些。
然後,他們穿過那扇連線走廊的氣密門,進入了逃生艙陣列的內部。
內部是一條長長的、兩側排列著數十個封閉艙門的金屬走廊。走廊的照明早已失效,只有他們頭盔上的燈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空氣更加汙濁,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冷卻液洩漏的化學氣味。大多數艙門上都亮著紅色的“故障”或“能源中斷”指示燈,只有靠近走廊盡頭,大約七八個艙門,指示燈是熄滅的,或者閃爍著微弱的、不穩定的黃色光芒。
他們沿著走廊,挨個檢查那些指示燈異常的艙門。有些艙門無法開啟,有些裡面空空如也,或者逃生艙本身嚴重損壞。直到檢查到倒數第三個艙門時,他們有了發現。
這個艙門的指示燈是熄滅的,但艙門旁邊的控制面板,似乎還有極其微弱的能量反應。紀塵嘗試著按下面板上的開門按鈕。
吱嘎——
一聲艱澀的摩擦聲,厚重的圓形艙門,竟然緩緩向內滑開了!
艙門後,是一個標準的單人逃生艙內部。空間狹窄,只有一個類似駕駛座的座椅,周圍佈滿了簡單的操控杆、按鈕和一個佈滿灰塵的觀察窗。座椅上散落著一些乾涸的、暗褐色的汙漬,似乎是早已乾涸的血跡。但逃生艙的主體結構看起來還算完整,內部的儀表盤雖然大部分黯淡,但中心的主控螢幕,竟然在艙門開啟的瞬間,極其微弱地……亮起了一絲暗紅色的、如同餘燼般的微光。
螢幕上,跳出了一行模糊的、斷斷續續的文字:
【單元識別:7號陣列 - 逃生艙 - 編號:E-7-19】
【狀態:嚴重受損,能源儲備:極度低微(殘餘約2%),生命維持系統:部分失效,導航系統:離線,發射系統:狀態未知。】
【自檢結果:不建議使用。重複,不建議使用。】
不建議使用。
但這是他們目前找到的、唯一一個似乎還有一絲“活性”的逃生艙。其他艙門要麼打不開,要麼裡面是徹底的廢鐵。
是冒險進入這個“嚴重受損”、“不建議使用”的逃生艙,賭那殘餘的2%能源能夠完成一次發射,並且發射系統還能工作,並且他們能在生命維持系統失效前到達某個安全地點?還是退回去,繼續在這座死亡的“方舟”上尋找其他渺茫的希望?
紀塵和扳手站在艙門口,看著艙內那佈滿血跡的座椅和閃爍不定的暗紅螢幕,陷入了沉默。
選擇,再一次擺在了他們面前。而每一次選擇,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