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穩定、毫無感情的幽藍光束,如同兩把實質的利劍,刺破黑暗,牢牢釘在紀塵、扳手和影貓身上。光束的來源,是百米外黑暗中那對巨大的、機械結構的“眼睛”,其光芒映照出後方龐大、猙獰、佈滿尖銳稜角和炮管輪廓的鋼鐵陰影——那絕不是甚麼友好的存在。
伴隨著那低沉、平滑、充滿致命威脅的嗡鳴聲,那巨大的鋼鐵陰影,正以與其龐大體積不符的、緩慢而堅定的姿態,從黑暗的閘門後,一點一點地,向前移動,顯露出更多令人心悸的細節。
那不是生物,也不是被汙染的怪物。那是某種……自動防禦單位。舊時代聯邦星港標準配置的、用於鎮壓暴亂、清除威脅的、重型哨戒機兵或者軌道防禦炮塔的某種衍生型號。其風格粗獷、堅固、充滿暴力美學,表面覆蓋著厚重的裝甲板,裝甲上佈滿了戰爭留下的累累傷痕和歲月侵蝕的鏽跡,但在關鍵的能量節點和武器基座上,依舊閃爍著代表“線上”和“鎖定”的幽藍光芒。
顯然,這架機兵(或者炮塔)是“中繼樞紐-阿爾法”自動防禦系統的一部分。在他們到來之前,它一直處於低功耗休眠或待機狀態,潛伏在黑暗的閘門之後,如同蟄伏的毒蛇。而他們的闖入,特別是剛才“歸鄉石”與暗紫汙染源的激烈對抗,以及怪物列車失控的撞擊,顯然觸發了某些殘留的感測器或警報協議,將這個致命的守護者……喚醒了。
而此刻,他們被這冰冷的幽藍“眼睛”鎖定,意味著已經被識別為“威脅”或“未授權入侵者”。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不言而喻。
“扳手!找掩體!快!”紀塵的嘶吼幾乎破了音,在死寂的中繼樞紐中炸響!他顧不上身體的劇痛,猛地向側面撲倒,同時用盡全力,將距離他最近的扳手狠狠推了一把!
扳手反應極快,在紀塵推搡的瞬間,就已經抱著影貓,向著旁邊一根粗大的金屬支撐柱後面翻滾過去!
就在兩人剛剛離開原地的剎那——
滋——轟!!!
一道刺目的、灼熱的、帶著毀滅效能量的赤紅色高能脈衝,如同死神的吐息,從黑暗中那架機兵的“眼部”(或者說是主炮口)猛然噴射而出!光束撕裂空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尖嘯,精準地轟擊在紀塵和扳手剛剛站立的位置!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堅固的金屬網格地板瞬間被熔穿出一個巨大的、邊緣呈熔融狀的焦黑坑洞!爆炸的衝擊波裹挾著高溫的金屬碎片和等離子體餘燼,如同風暴般向四周席捲!紀塵雖然提前撲倒,但依舊被衝擊波狠狠掀飛,後背重重撞在另一根支撐柱上,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扳手躲在柱子後面,也被飛濺的熾熱碎片擦過手臂,留下數道深可見骨的焦黑傷口,痛得他悶哼一聲,差點鬆開懷裡的影貓。
僅僅一擊!就差點將他們三人瞬間蒸發!這機兵的火力,遠超他們之前遇到過的任何威脅!而且,它顯然搭載了高精度的火控系統和敵我識別(或者說,無差別攻擊)協議。
“咳咳……該死!”扳手從柱子後探出一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恐怖的熔坑,又看了一眼遠處黑暗中那再次開始充能、幽藍光芒轉為危險赤紅的“眼睛”,臉色慘白如紙。“這玩意兒……我們打不過!跑也跑不掉!”
紀塵掙扎著從地上爬起,背靠著冰冷的金屬柱,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帶出血沫。他看向那架正在調整炮口、準備下一次射擊的鋼鐵殺神,又看了一眼周圍空曠、缺乏有效掩體的環境,心沉到了谷底。
硬拼是死路一條。逃跑?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和速度,在這空曠地帶,就是活靶子。而且,那機兵顯然封鎖了通往“核心圓環區”的主閘門方向,那是他們計劃的路線。其他方向,要麼是死路,要麼是更加未知、可能同樣危險的區域。
絕境,真正的、似乎無解的絕境。
難道,千辛萬苦逃出怪物列車,擺脫汙染追蹤,卻要死在這座廢棄星港一臺自動防禦機兵的炮口下?
不!一定有辦法!艾倫的“殘炬引航”將他們送到這裡,星圖示示這裡是前往主控區的關鍵節點,絕不應該是必死之地!這機兵是自動防禦系統的一部分,是程式控制的!既然是程式,就可能有漏洞,有規則,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扳手!聽我說!”紀塵對著扳手藏身的柱子方向,用盡力氣嘶吼,語速快如爆豆,“這玩意兒是自動的!它攻擊我們,是因為我們觸發了警報,被識別為威脅!我們需要讓它‘認為’我們不是威脅,或者失去目標!或者……干擾它的識別系統!”
“怎麼幹擾?我們又不能黑進它的系統!”扳手焦急地回應,同時警惕地盯著機兵,隨時準備再次躲避。
干擾……識別系統……
紀塵的大腦在死亡的威脅下瘋狂運轉。他想起了“歸鄉石”之前與那暗紫汙染源對抗時,爆發出的、屬於“秩序”力量的淡金色光芒。那種光芒,與這座星港原本的、未被汙染的“秩序”力量,應該是同源的!而這自動防禦系統,顯然是“秩序”力量下的造物,是用來防禦“混亂”和“汙染”的!
如果……用“歸鄉石”的光芒,模擬出“秩序”的、或者說“友方”的訊號特徵,是否能欺騙或者干擾這機兵的敵我識別?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毫無根據的猜想。但此刻,這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
“扳手!等下我吸引它的注意!你帶著影貓,看到那排標著‘控制中心’的門了嗎?最右邊那扇,門上有手動應急開門的轉輪!我喊跑,你就立刻衝過去,用盡全力開啟門,躲進去!”紀塵快速說道,同時,他將手伸進懷中,再次握住了那枚冰涼的“歸鄉石”。
“不行!艦長!太危險了!你會被……”扳手斷然拒絕。
“沒時間爭論了!照我說的做!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紀塵厲聲打斷,語氣不容置疑。他深吸一口氣,將身體內剛剛恢復的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帶有“淨除”和“守護”性質的靈力,連同絕境中求生的全部意志,瘋狂地灌注到“歸鄉石”中。
“歸鄉石”沉寂的核心,那一點幾乎熄滅的“光”,似乎被這近乎獻祭般的意志和靈力觸動,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然後,一絲比頭髮絲還要纖細的、淡金色的、溫暖的光芒,極其艱難地從石頭的縫隙中,掙扎著透了出來。
光芒太微弱了,在遠處機兵那灼熱的赤紅充能光芒和周圍絕對的黑暗對比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就在這絲淡金色光芒出現的瞬間,遠處那架正準備再次開火的機兵,動作似乎……極其輕微地,停頓了那麼零點幾秒。它“眼”部的赤紅光芒,也微微閃爍了一下,彷彿感測器接收到了某種難以解析的、與預設威脅特徵庫不完全匹配的微弱訊號。
有戲!雖然效果微乎其微,但確實引起了機兵的“困惑”或“遲疑”!
“就是現在!跑!”紀塵猛地從柱子後面躍出,不再隱藏,而是將全部精神集中在手中的“歸鄉石”上,努力“放大”那絲微弱的淡金光芒,同時向著與扳手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那架機兵的側翼,蹣跚著、卻又堅定地……衝了過去!
他要用自己作為誘餌,吸引機兵的全部火力,為扳手和影貓創造機會!同時,用“歸鄉石”的光芒,持續干擾機兵的判斷!
“艦長!!!”扳手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悲憤的嘶吼。但他知道,這是紀塵用命為他們換來的機會!他不再猶豫,猛地從柱子後竄出,用盡全身力氣,抱著影貓,向著那排“控制中心”的金屬門,發足狂奔!每一步,都牽動著身上的傷口,痛徹心扉,但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衝過去!開啟門!活下去!然後……去救艦長!
遠處,那架機兵顯然“看到”了紀塵的移動。它的炮口立刻放棄了原本鎖定扳手方向(扳手已經衝出了最佳射擊角度),開始迅速轉向,追蹤著紀塵蹣跚的身影。赤紅的充能光芒再次變得熾烈,顯然,在短暫的“困惑”後,它依然將主動暴露、快速移動的紀塵,判定為優先清除的威脅。
紀塵感到背後那如同死神目光般的灼熱鎖定感。他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向前跑,同時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歸鄉石”上。淡金色的光芒在他手中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但他不管不顧,只是拼命地“想”,拼命地“相信”,相信這光芒,是與這鋼鐵殺神同源的“秩序”,相信它能帶來一線生機。
滋——!
充能完畢的尖嘯再次響起!紀塵甚至能感覺到背後空氣被高溫電離的灼熱刺痛!他猛地向前一撲,同時用盡全力,將手中的“歸鄉石”,高高舉起,對準了那即將噴射毀滅光束的幽藍“眼睛”!
轟——!!!
赤紅的光束,再次噴薄而出!但這一次,因為紀塵的提前撲倒和“歸鄉石”光芒的持續干擾,光束的軌跡似乎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偏差,沒有直接命中紀塵,而是擦著他的後背,狠狠轟擊在他側前方的地面上!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碎石和金屬碎片如同暴雨般劈頭蓋臉砸在紀塵身上,將他再次掀翻。後背傳來火辣辣的劇痛,彷彿被烙鐵燙過,防護服瞬間焦糊,皮開肉綻。但他還活著!而且,他手中的“歸鄉石”,在剛才那千鈞一髮的瞬間,似乎與機兵的某種深層掃描或識別波束,產生了極其短暫的、直接的對沖!
嗡!!!
機兵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它“眼”部的光芒瞬間變得混亂,赤紅、幽藍、甚至夾雜著一絲淡金色的光暈瘋狂閃爍、跳動!發出一陣刺耳、失真、彷彿系統邏輯衝突、程式錯亂的尖銳警報聲!它的炮口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擺動,鎖定似乎出現了短暫的失靈。
就是現在!
紀塵顧不上背後的重傷,用盡最後力氣翻身爬起,跌跌撞撞地向著扳手剛才衝過去的方向狂奔!他知道,機兵的系統錯亂只是暫時的,必須趁著這個機會,衝進“控制中心”!
“扳手!開門!!!”
就在紀塵嘶吼的同時,遠處傳來“嘎吱——”一聲沉重、艱澀、彷彿鏽死了千百年的金屬摩擦聲!扳手用撬棍卡在應急轉輪的縫隙裡,用上了吃奶的力氣,甚至用腳蹬著牆壁借力,終於將那扇厚重的金屬門,撬開了一道足夠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
“艦長!快!!!”扳手回頭,看到紀塵踉蹌衝來的身影,以及他身後那架已經重新穩定炮口、赤紅光芒再次熾烈亮起的恐怖機兵,急得眼睛都紅了。
紀塵用盡最後的意志,爆發出遠超身體極限的速度,如同離弦之箭,撲向了那道敞開的門縫!
就在他身體即將擠入門縫的剎那——
滋——轟!!!
第三道赤紅的高能脈衝,撕裂空氣,再次轟擊而至!這一次,機兵顯然調整了射擊諸元,光束更加精準,直指紀塵的後心!
扳手發出絕望的怒吼,想也沒想,伸出沾滿血汙的手,一把抓住紀塵伸過來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將他向門內一拉!
紀塵的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扯入門內,狠狠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與此同時,那道毀滅性的赤紅光束,幾乎是擦著紀塵的腳後跟,狠狠轟擊在了厚重的金屬門框之上!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和金屬扭曲的巨響在耳邊炸開!灼熱的氣浪和碎片從門縫中狂湧而入,將剛剛摔倒在地的紀塵和扳手再次掀飛出去!整個“控制中心”內部都劇烈震動,灰塵和碎屑簌簌落下,頭頂的燈光瘋狂閃爍,彷彿隨時會熄滅。
但那扇厚重的大門,在承受了這恐怖的一擊後,雖然門框變形、邊緣焦黑熔融,卻因為本身材質和結構的堅固,竟然沒有完全破碎!而且,在爆炸衝擊和扳手最後的發力下,那扇被撬開的門,竟然“哐當”一聲,被衝擊波震得……重新關上了!
嘎吱……咔嗒。
門軸的呻吟和內部鎖釦自動回彈的聲音響起。
門,關死了。
將門外那架恐怖的鋼鐵殺神,以及那毀滅性的赤紅光芒,暫時隔絕在了另一邊。
控制中心內,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燈光在剛才的衝擊中似乎徹底損壞了),只有應急出口指示牌散發著微弱的綠光,映照著漫天飛揚的灰塵,以及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三人。
死寂。只有門外遠處,那機兵因為失去目標而發出的、不甘的、低沉的掃描嗡鳴聲,以及似乎正在調整位置、尋找新的攻擊角度的金屬摩擦聲,隱隱傳來。
他們……暫時安全了。
但代價是慘重的。
紀塵仰面躺在冰冷、佈滿灰塵的地面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後背的燒傷傳來錐心刺骨的劇痛,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火辣的灼痛。視線模糊,意識在劇痛和脫力的雙重侵襲下,開始再次變得昏沉。
扳手躺在他不遠處,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呻吟,似乎也受了不輕的傷。
影貓……依舊靜靜地躺在扳手身邊,醫療維生單元的指示燈,在黑暗中,微弱地、卻穩定地閃爍著,如同這絕望絕境中,唯一一點頑強的生命之火。
紀塵掙扎著,用顫抖的手,摸向懷中。
“歸鄉石”還在。入手依舊冰涼,但似乎……比剛才更加“死寂”了。剛才那一下與機兵系統的直接對抗和對淡金光芒的強行催發,似乎徹底耗盡了它最後一點活性。
他將石頭緊緊握在掌心,感受著那粗糙石質帶來的、唯一真實的觸感,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們活下來了。又一次。
但前路,依舊被黑暗和致命的危險所籠罩。門外是虎視眈眈的自動殺神,門內是未知的控制中心。他們的狀態糟糕到了極點,物資幾乎耗盡,唯一的“鑰匙”“歸鄉石”也似乎暫時失效了。
而這座“中繼樞紐-阿爾法”,顯然也並非他們想象中的安全中轉站。這裡依然殘留著強大而致命的自動防禦,而控制中心內部,又隱藏著甚麼?
艾倫的星圖指引他們來到這裡,難道只是為了讓他們陷入另一個絕境?
不,一定還有別的出路,別的線索。控制中心……或許就有他們需要的東西。
紀塵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對抗著襲來的眩暈和劇痛。他必須儘快恢復一絲行動力,探查這個控制中心,尋找生路,治療傷勢。
就在他咬牙試圖再次撐起身體時,控制中心內部的某個角落,突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不是門外機兵的聲音。
是來自這個房間內部。
緊接著,一片黑暗的控制中心深處,靠近牆壁的某個位置,一點幽藍色的、與門外機兵“眼睛”光芒顏色相同、但更加柔和穩定的光芒,悄無聲息地……亮了起來。
光芒映照出一個古老的、佈滿灰塵的、似乎是某種控制檯或終端機的金屬輪廓。
而在那幽藍光芒的螢幕上,一行清晰的小字,正在緩緩浮現:
【檢測到非標準許可權訪問……系統自檢啟動……】
【識別到外部防禦單位攻擊日誌……威脅評估中……】
【檢測到微弱“秩序”共鳴訊號(來源不明)……許可權驗證請求……】
然後,螢幕上的幽藍光芒,如同有生命般,緩緩流轉,最終,匯聚成了一個清晰的、立體的、似乎等待著某種操作的——手掌形狀的輪廓。
輪廓的大小,與紀塵的手掌,幾乎完全吻合。
彷彿,這沉寂了億萬年的控制中心,在經歷了剛才外部的驚天爆炸和內部的不速之客闖入後,終於被觸動了某個最深層的、與“秩序”相關的協議,開始嘗試著,與這手持“鑰匙”的闖入者,進行某種遲到了無盡歲月的……
“對話”。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