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順著靴縫滲了進去,涼得鑽心,劉甸下意識地縮了縮腳趾。
這感覺就像在寫字樓加了三天班後,又被甲方強制拉去野外拓展,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
他掂了掂手裡那枚沁血的玉蟬,觸感膩滑得像剛宰殺的活魚。
“陛下,查到了。”
戴宗像道幽靈般從暗處閃出,胸口微微起伏,額角還掛著幾顆晶瑩的汗珠。
他手裡攥著一卷由於年代久遠而發脆的黃絹,這是他連夜潛入洛陽東觀,在那堆快被蟲蛀空的舊檔裡生生刨出來的。
“東觀圖錄裡記著,這玉蟬的形制、刀工,甚至連這抹血沁的位置,都和北邙‘思皇子陵’的陪葬品對得上。那是靈帝早夭皇子的墓,本該是個空冢。可古怪的是,那冢後面三百步,還貓著一座沒名沒分的土丘。”
戴宗說到這,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卑職繞著那土丘走了一圈,瞧見幾個守陵的,全是割了舌頭的啞巴。而且,那裡香火極盛。”
劉甸挑了挑眉,心裡那本投資賬簿飛快撥動。
空冢後面藏真貨?
這套路他熟,典型的“陰陽賬本”。
“陰沉香的味道。”
童霜從側方踱步而入,她身上的夜行衣沾了不少枯枝敗葉。
她鼻尖微蹙,眉宇間掠過一絲嫌惡,“慎思堂的老路數了。這種香裡摻了秘藥,專給‘蛻影’穩固心神用的,聞多了人會變得像木頭一樣聽話。我趁夜摸了進去,地宮裡全是生鐵澆築,牆縫裡嵌滿了……”
她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寒光,“全是小孩子的乳牙,密密麻麻,拼成了‘承祧’兩個字。正中央石床上躺著一具白骨,指骨缺了三根,跟我當初在西苑骸骨堆裡發現的殘缺位置,一模一樣。”
“這就對上了。”劉甸冷哼一聲,將玉蟬收進懷裡,“這幫人是在北邙山底下搞‘皇子批發’呢。楊再興呢?怎麼還沒動靜?”
說曹操曹操到。
遠處山坳裡,楊再興提著長槍,甲冑上還沾著泥點子,急火火地跑過來,臉色卻不太好看。
“陛下,這活兒不好乾。當地那幫土財主帶著幾百個老百姓把路給堵了,說咱們刨祖墳損陰德,驚了龍脈會有蝗災旱災。那幫老頭子一個個跪在地上要撞死,末將總不能真拿刀剁了他們吧?”
劉甸聽樂了,這不就是典型的“鄰里抗議”嗎?
對付這些利益受損的原始股持有者,硬剛是最賠錢的買賣。
“周異,過來。”劉甸朝著後面招了招手。
周異剛投效不久,正愁沒機會表現,趕緊小跑著上前,躬身行禮。
“給你半個時辰,擬一份《告邙山父老書》。”劉甸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像極了忽悠散戶的基金經理,“重點就一個:朕不是在掘陵,是感念皇兄遺孤在外漂泊,特意來迎真皇子歸宗的。順便讓皇后在陵前把義診棚支起來,童家那點好藥別摳搜,免費施給鄉親們,連吃三天。”
周異領命而去。
果然,在免費醫療和“皇道大義”的雙重公關下,百姓的風向轉得比羅盤還快。
下午時分,就有個活了九十多歲的老漢,哆哆嗦嗦地獻出了一份祖傳的“陵圖”。
劉甸攤開圖紙,指尖在那交錯的線條上劃過,眼神一凝。
這兩座陵墓地下竟然有暗道相連,而且終點居然直通先帝寢殿的地窖。
“馮勝,帶人在地道口守株待兔。”
半個時辰後,馮勝像拎小雞一樣拎回個一臉死灰的黑衣執事。
那傢伙本想在地道里放火,卻被早已蹲守的伏兵直接按在了泥地裡。
從他懷裡搜出的一疊“蛻影換面圖”,讓劉甸出了一身冷汗。
那紙上繪著七種少年的面容,從骨骼到皮相,每一張都精細得令人髮指,而其中最後一張,竟隱約透著幾分劉甸現在的影子。
這幫人不僅想養替身,還想把他也給“審計”了。
劉甸親自踏入了那座沒名沒分的無名冢地宮。
一股陳年黴味伴隨著陰沉香的甜膩,讓他有些反胃。
他在石床底下摸索了片刻,嘎吱一聲,推開一塊暗磚,從裡面抽出了一卷沉甸甸的竹簡。
《養蛻九法》。
竹簡的末頁,有一行狂亂的批註:“第七蛻成,可代天子祭天。”
劉甸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畫面——登基大典那天,那個站在祭壇邊緣,原本要遞上祭文卻突然暴斃的禮官。
當時由於場面太亂,他沒細看,只當是急症。
可現在回想,那人的身形輪廓,分明就躺在那張石床底下的骸骨之上!
那人不是暴斃,是這卷竹簡裡的“成品”。
劉甸只覺得背後冷風嗖嗖。
他下意識地抖了抖竹簡,一張發黃的夾層帛書滑落,裡面竟然卡著半枚冷冰冰的虎符。
虎符的背面刻著一行古拙的篆字,在火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冷光:
“西園八校·佽飛營。”
劉甸盯著那三個字,指尖緩緩撫過冰冷的金屬質感,呼吸陡然沉重了起來。
這枚虎符,絕不是慎思堂這種陰溝裡的老鼠能隨便仿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