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被這道綠幽幽的冷光凍住了。
劉甸斜倚在龍椅靠背上,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半枚龍形玉珏。
觸感溫潤,甚至帶著點體溫。
這種“身份認證工具”向來是唯一的,可眼前這姑娘脖子上掛的那枚,從斷裂的參差弧度到內部遊走的絮狀紋理,簡直像是跟他手裡這塊在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甚至能聞到楊再興身上那股還沒散乾淨的硝煙味,混著西域乾燥的塵土氣,鑽進鼻腔裡有些辛辣。
“陛下……這……”
童飛的聲音顫得厲害,她幾步搶到那蒙面女子面前,手指懸在半空,卻不敢真的去觸碰那枚玉珏。
劉甸看著童飛的背影。
這位平日裡拿手術刀比拿眉筆還穩的皇后,此刻指尖抖得像篩糠。
他心裡咯噔一下,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隱藏支線劇情”被強行啟用了。
“把面紗揭了,讓朕看看這出‘真假美猴王’的成色。”劉甸語氣淡然,像是在點評一個剛談崩的併購專案。
楊再興一記手刀切斷了繫帶,黑紗滑落。
一張與童飛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露了出來,只是少了童飛那份醫者的溫潤,多了幾分像冰窖裡凍了三年的冷冽。
“你……你我同胎所生,為何我從未聽父親提及?”童飛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眼眶瞬間紅了。
“提及?”童霜冷笑一聲,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股子自嘲的戾氣,“你是被捧在掌心的‘明凰’,我則是被塞進地縫的‘暗蛻’。慎思堂養我十年,喂的是斷腸散,教的是殺人技。童大夫,你那一手救人的針法,在我這兒是用來放血的。”
她看向劉甸,眼神裡沒半點畏懼,反而透著股子審視,“今日換璽,本該由我親手完成,沒想到你這皇帝命格夠硬,竟能把九枚璽模全毀了。”
劉甸挑了挑眉,心裡暗道這慎思堂的管事真不是個東西,好端端的一對雙胞胎,非要搞甚麼輪值。
“子龍,給這位……童二小姐鬆綁。”劉甸揮了揮手,“再抬把椅子來,擱在那兒。既然是國丈的家事,也就是朕的家事,坐下說。”
童霜似乎沒想到這大漢皇帝不僅沒殺她,還給了個座,眼神裡閃過一抹狐疑。
她理了理被拽亂的勁裝,大喇喇地坐下,目光掃過臺下那堆還沒燒盡的青銅殘骸,忽然幽幽開口:“劉甸,你以為燒了那些模子,這局就算破了?九璽模本就不是為了亂政,那不過是拋給天下人的誘餌,實則是為了掩護真璽的轉移。第十蛻,根本不在龜茲,而是在洛陽南宮的那口廢井裡。”
“南宮廢井?”
劉甸眼皮猛地一跳。
那個地方他在系統的歷史地圖上刷到過,由於陰氣太重且年久失修,早已成了皇宮裡的禁地。
“那裡埋著桓帝親鑄的‘歸元初印’。”童霜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驚雷炸在眾人耳邊,“那才是正統,是你手中這枚玉珏唯一的‘底座’。”
一直沉默不語的童淵,此時手指忽然微微一顫,掌心裡的火把灰被他捏得粉碎。
“那印……是我師兄當年用全身精血封印的。”這位老江湖聲音沙啞,眼底深處浮現出一抹極深的痛苦,“若真在此處,那便是一場死局。”
劉甸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如果童霜說的是真話,那這就是個連環套;如果是假話,那她就是個誘導自己重返洛陽險地的活雷達。
他給暗處的戴宗使了個眼色。
沒過多久,這位神行太保便如一陣疾風般貼到劉甸耳邊。
“陛下,查到了。三日前,童霜在伊吾驛站與一個跛足老僧密會。老僧在桌上留了八個字:‘巳時三刻,井底聽鍾’。臣查過南宮舊志,那口廢井旁確實有一口殘破銅鐘,早已鏽爛。”
童飛從懷裡摸出一片剛才在童霜身上搜出的蛇鱗,對著陽光仔細辨認。
“陛下,這鱗片上的鏽跡不對。”她聲音微冷,“這是控心散的母株殘留。若是服下特製的藥劑,人可以進入假死狀態七日,呼吸全無,形神卻能如常,甚至能躲過內家高手的探息。”
劉甸心說:好傢伙,生物科技加假死藥,這幫人不去申遺真是可惜了。
“既然童二小姐指了路,那咱們就回洛陽。”劉甸站起身,拍掉衣襬上的灰塵,語氣輕快得像要去春遊。
但轉過身,他眼底的寒芒卻沉了下去。
大軍拔營,劉甸表面上帶著童霜同行,暗地裡卻給高寵下了一道密令:率五百鐵騎,繞開官道,把那個跛足老僧給朕“請”回來。
三日後的深夜,驛站外傳來了高寵沉穩的馬蹄聲。
這猛將懷裡揣著一卷邊角焦黃的帛書,單膝跪地呈給劉甸:“陛下,那老僧臨死前想毀了這圖,被臣搶了下來。”
劉甸展開一看,《蛻脈圖》三個硃紅大字觸目驚心。
圖中標註了十處“蛻穴”,第九處正是他們剛出來的佛窟,而第十處赫然就是南宮廢井。
在那個硃紅點旁,有一行如同蜈蚣爬行的小字:
【真龍歸位,需雙珏合璧,血祭初印。】
劉甸只覺脊樑骨一陣發寒。
這所謂的歸位,怕是要拿童家姐妹的命來填那口井。
當晚,驛館後院。
童霜藉著月色想要翻牆,卻被童飛攔在了陰影裡。
“你還要走?”童飛手裡端著一盞茶,指尖輕輕一劃,一滴殷紅的血順著指甲落入杯中,“喝了它,我就放你走。”
童霜盯著那杯茶,沉默良久,仰頭一飲而盡。
下一秒,她體內的氣血彷彿感應到了某種共鳴,瞳孔驟然縮成了一道豎痕,隨後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地砸落在地。
血脈相融。這世間最無可辯駁的證明。
“若非慎思堂以父親的命要挾,我豈願助紂為虐?”童霜跌跪在石磚上,聲音淒厲如鬼,“劉甸,別去南宮。那廢井之下……埋的是你我生母的屍骨,那是他們專門為你設的殺場!”
劉甸站在遠處的閣樓上,看著這一幕,手心裡的玉珏似乎變得沉重如山。
他抬頭看向東方,那是洛陽的方向。
夜色深沉,遠處的房樑上,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
那人腰間的佩刀在月光下折射出一抹幽光,刀柄上赫然刻著一個小巧的“段”字。
大軍前行的方向沒有變,但所有人的脊背都繃得緊緊的。
幾天後,洛陽南宮的輪廓在夕陽下顯出殘破的身影,那口被無數亂石封堵的廢井,正靜靜地蟄伏在荒草之中。
馮勝拎著工兵鏟,站在井口邊,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巨石,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