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本該在莫高窟被火燒成焦炭的臉,此刻正隨著暗河的波浪起伏,像一張被泡發了的劣質草紙。
高寵冷哼一聲,長槍如撥草尋蛇,槍尖輕挑,便將那具“屍身”拎上了溼冷的河灘。
重物墜地的悶響在靜謐的裂谷裡迴盪,震落了幾片碎石。
劉甸蹲下身,沒急著去試探鼻息,視線先落在了那具“屍體”的手指上。
指縫裡嵌著幾抹亮晶晶的膠狀物,在火石的光照下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琥珀色。
他伸出兩指捻起一點,放在鼻尖嗅了嗅,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氣讓他眉頭一挑。
是祁連松脂。
“頸部沒有勒痕,指甲蓋也沒發青。”高寵甕聲甕氣地補充道,他那雙能看穿夜色的虎目死死盯著段珪的喉結,“主公,這老貨要是溺死的,這會兒肚子早該鼓成皮球了,可他這腰帶勒得比大姑娘還緊。”
劉甸側頭看了眼童飛。
童飛心領神會,從腰間的鹿皮袋裡摸出一枚銀針,卻沒往要穴扎,而是精準地挑開了段珪的嘴角。
“沒泡沫。”童飛嗓音清冷,在那半張開的口中探了探,隨即收回銀針,針尖上沾著一點透明的油脂,“不僅沒溺水,嘴裡還含著避水的薄荷膏。這種純度,能讓人在水下閉氣至少兩刻鐘。陛下,他這是在咱們面前演了一出‘潛水員自救’啊。”
劉甸站起身,隨手將松脂抹在溼漉漉的巖壁上。
在金融圈混的時候,他見過太多破產前夕“人間蒸發”的CEO,這種假死遁地的戲碼,在他看來不僅老套,而且充滿了窮途末路的廉價感。
“看來咱們被這塊‘爛賬’給絆住了。”劉甸看向那三艘漆黑的螭吻艦。
戴宗此時已從上游飛奔而回,腳尖踏在水面上竟只帶起細微的漣漪。
他神色焦急,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主公!不對勁!下游只有這三艘空船,真正的精銳和那批‘歸元’重貨不見了!看這水流的壓痕,他們定是換了更輕便的快船北上了,想搶在八月十五祭璽前趕到伊吾!”
“搶進度?”劉甸冷笑,指甲重重摳進螭吻艦新補的龍骨木料裡,“這種趕工出來的基建,也想跑贏朕的玄甲騎?”
他注意到,這龍骨的木料年輪極疏,顯然是生長期極短的速生松。
但在這種常年乾旱的西域,能養出這種水靈木頭的,只有一個地方。
馮勝湊近細察,手指劃過木紋,神色凝重:“這是祁連東麓‘鬼見愁’谷出的速生松。那地方陰氣重、水汽足,可地勢險惡得連老獵戶都繞著走,哪來的匠戶敢在那種地方伐木造船?”
劉甸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畫面。
穿越初期,馬超在酒後曾提過,當年鮮卑有一支被放逐的遺民,最擅長的不是騎馬,而是木工與造船,因為被部落驅逐,只能躲進深山老林裡當“野人”。
“那是朕的隱形資產,輪不到慎思堂來變現。”劉甸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眼神陡然變得狠戾,“高寵!”
“末將在!”
“把弟兄們存的那些凍魚油都拿出來,全身上下塗滿了。”劉甸下達了一個聽起來極怪異的指令,“這水裡涼,魚油能保命。帶著玄甲衛潛下去,像釘子一樣釘在那幾艘敵艦的肚子底下。戴宗,把你的隼群放出去,別殺人,就圍著他們的望臺繞圈子,把那幫雜碎的眼睛給朕遮死!”
夜色如墨,暗河深處的混戰在無聲中爆發。
當幾艘敵艦因為錨鏈被割斷、失去平衡撞上暗礁發出巨響時,一直裝死的段珪終於崩不住了。
他像條滑膩的泥鰍,猛地從艙底翻身而起,手中的火石發出一連串刺眼的火星,作勢就要點燃堆滿硫磺的底艙。
“想清空倉位,拉著朕一起死?”
一道銀芒擦著段珪的鼻尖飛過。
馬超那道狂傲的身影猶如破水而出的怒龍,手中的“歸元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度,精準地切斷了那條已經冒出火苗的引信。
段珪摔在甲板上,臉上哪還有半點卑微,只剩下孤注一擲的獰笑:“劉甸!你以為截住這幾艘破船就贏了?伊吾王早已服下三日‘控心散’,八月十五,他會親手把玉璽砸碎,把你的大漢氣數送進地府!”
“你就為了這張底牌,在那兒憋了半天氣?”
劉甸緩步走上甲板,風帶起他的衣襟,獵獵作響。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工整的圖紙,隨手一擲,那紙張穩穩落在了段珪面前。
那是蘇勒獻出的敦煌水道圖,但段珪的目光在觸及圖紙的一角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是伊吾王的私人印鑑。
硃砂色澤紅得發亮,印泥甚至還沒幹透,散發出一種淡淡的草木灰味道。
“不可能……你的人怎麼可能進得去王宮?”段珪嘶吼著,嗓音嘶啞如枯木摩擦,“那是死地!”
“在投資人的眼裡,沒有絕對的死地,只有還沒給夠的溢價。”劉甸俯下身,盯著段珪那張驚恐的臉,“你假死那天,徐良就已經換上了你那些白衣僧侶的皮,帶著朕的‘利息’,提前去伊吾王宮收賬了。”
這一波,是反向收購。
此時,三艘螭吻艦像是感應到了主人的回歸,齊齊發出一陣低沉而宏大的號角聲,聲浪在窄小的裂谷中反覆激盪,彷彿遠古巨獸的甦醒。
劉甸挺直脊背,立於艦首,遙望著北方那片被火光映得微紅的星野:“八月十五?太晚了。朕這件禮物,今夜就要送到。”
暗河下游的黑暗中,一陣極其密集且沉重的鼓聲毫無徵兆地炸響,像是某種龐然大物正踩著水面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