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朔風掃過祁連山隘口,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割在臉上,生疼。
劉甸裹緊了身上的玄色大氅,靴底踩在碎石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攤開掌心,那枚浸透了藥粉的玉蟬在指縫間微微發涼。
“陛下,戴宗回來了。”
伴隨著一道幾乎拉出殘影的瘦削身影,戴宗像一陣旋風般捲到劉甸馬前。
他膝蓋落地時,帶起了一串乾硬的泥點子。
“說。”劉甸吐出一個字,白色的哈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
“姑臧城炸了!”戴宗抹了一把臉上的冰霜,聲音裡透著股子興奮的戰慄,“馬超召集諸將議事,結果大帳裡跟開茶話會似的,咱們的眼線親眼瞧見,那幫老兵油子袖子裡揣的不是短刀,全是求降的降表!整整七份!馬超那炮仗脾氣哪裡忍得了,當場就卸了一個副將的腦袋,血把帥案都噴成了紅木色。”
劉甸眯起眼,視線投向西方的地平線。
那裡是姑臧城的方向,也是西涼最後的脊樑骨所在。
“內部流動性枯竭,再加上外部強力併購,這盤棋他馬超一個人救不活。”
劉甸腦海裡飛速覆盤著眼下的局勢。
馬騰自刎的訊息是他放出去的“做空訊號”,羌騎倒戈則是“斷流”,馬超現在手裡握著的,是一堆根本無法變現的爛賬。
“報——!”
又一騎探馬飛馳而來,高寵策馬停在劉甸身側,他那杆虎頭鏨金槍上還掛著晨露。
“主公,姑臧起火了!火光沖天,像是燒了軍械庫!”高寵眉頭緊皺,語速極快,“城中傳出了三通鼓聲,那是西涼的‘死戰令’。末將請命,趁火突襲,定能一舉拿下馬兒!”
劉甸沒動。
他嗅了嗅風中傳來的氣味,除了焦糊味,似乎還有一種陳年鐵鏽被高溫炙烤出的腥氣。
“別急著進場,現在抄底容易被強平。”劉甸看向一旁正盯著火光發愣的楊再興,“再興,你怎麼看?”
楊再興指了指火光最亮、煙柱卻最稀薄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主公,如果是要決死一戰,火該往城門引,把士卒的退路封死。可這火是打軍械庫燒起來的,那是焚證,是絕望後的自毀。馬家那位少帥,怕是發現自家的庫房裡,早就只剩下不能殺人的破爛了。”
劉甸心頭一動。
他想起之前徐良在黑石谷截獲的密報。
馬休那個投機分子,為了換取所謂“慎思堂”的支援,早就把西涼積攢了十幾年的鐵料私下運空了。
馬超現在手裡抓著的,恐怕只有三百副看起來威風、實則連刀片都配不齊的空殼甲。
“陛下,羌人那邊也有動靜了。”
一名傳令兵遞上一封漆封的急件。
劉甸拆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徹裡吉派人送了一把羌刀給馬超,刀鞘上刻著他親手批的那句毒辣的“讖語”——真龍踏浪,偽龍沉沙。
“這是在逼他做最後的博弈啊。”劉甸揉了揉指尖的玉蟬,感受著那種由於溫差帶來的輕微刺痛感。
他能想象到,馬超在看到那把刻字羌刀時的憤怒。
甚至能想象到,當馬超那一刀劈碎帥案時,裂痕恰好崩出一個“降”字的諷刺場面。
那一刻,馬超的心態一定崩得比洛陽的股市還慘。
天光微亮。
當第一縷曙光刺破濃重的陰雲,落在祁連山的積雪上時,姑臧城的方向,一抹扎眼的白色緩緩升起。
“那是降旗?”高寵眯著眼看去。
“不。”劉甸搖了搖頭,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激賞,“那是招魂幡。馬家祖祠的招魂幡。他是想告訴朕,西涼馬超,寧可戰死在招魂幡下,也不願跪在投降書前。”
這是一種極端的、近乎偏執的求死心態。
但在劉甸眼裡,這卻是一個極佳的“估值修復”機會。
“再興,高寵,隨朕去隘口。”
劉甸撥轉馬頭,身後的玄甲騎兵無聲地列隊,鐵蹄踏在雪地上,發出沉悶如雷的律動。
“主公,這時候去太冒險了!”高寵急道,“馬超現在就是頭困獸,萬一他……”
“他不會。”劉甸輕笑一聲,眼神看向遠處雪坡上出現的一個孤單黑點,“他現在的憤怒,需要一個出口。而朕,是唯一能給他那個出口的人。”
遠處雪坡之上,一騎單槍正帶著必死的慘烈氣勢,朝著這個小小的隘口疾馳而來。
馬鬃在狂風中亂舞,上面似乎還繫著甚麼焦黑的東西,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一封發自地獄的邀請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