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長樂宮。
深秋的寒意順著青磚縫隙鑽進大殿,燻爐裡的瑞腦香燒得斷斷續續,那股幽冷的香氣非但沒讓人定神,反而像絲線般纏在舌尖上,帶出一股子苦澀味。
皇后童飛坐在上首,指尖輕輕摩挲著一卷泛黃的絹帛,那是從觀星臺火場裡搶出來的殘片。
她盯著上面那塊被火燎出的灰痕,眼神比殿外的夜色還要深沉幾分。
“‘龍首渠涸,真龍歸洛’。”
童飛輕聲唸了一遍,隨後看向階下站著的男人。
馮勝正低頭翻閱著剛從工部庫房調出來的《桓帝年修築志》,那軸書卷由於存放太久,翻動時帶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撲鼻的粉塵,嗆得他輕微咳嗽了兩聲。
“娘娘,這讖言玩的是降維打擊。”馮勝合上書,指關節敲了敲粗糙的封皮,“這兩月涼州大旱,洛陽的龍首渠也跟著水位暴降,京裡的舊黨餘孽正拿著這個當PPT講課呢,說是陛下得位不正,斷了漢室的龍脈。再這麼傳下去,咱們的公信力就要跌停了。”
“所以,你覺得真是天災?”童飛挑眉,眼底掠過一絲精芒。
“要是天災,那這老天爺也未免太精準扶貧了。”馮勝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臣查了檔案,桓帝當年修渠時,有個叫青烏子的術士提過甚麼‘鎮龍於渠’。巧的是,半月前,守渠卒反映渠底有異響。臣懷疑,有人在咱們的排水系統裡塞了‘髒東西’。”
“去查。”童飛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擲在案上,“陛下在前方拼命,後方若是被這幾個跳樑小醜用風水給攪黃了,你我都沒臉去歸元號上見他。”
馮勝接過令牌,掌心觸碰到冷硬的金屬感,讓他冷靜了不少。
一個時辰後,洛陽西郊,古董黑市。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旱菸和老陳醋的味道。
徐良壓低了草帽,那對標誌性的白眉毛被他用煤灰細細抹黑了,此刻他正蹲在一個擺滿破銅爛鐵的攤位前,手裡把玩著半個生鏽的馬嚼子。
“老哥,聽說最近有人在收‘龍脊樑’?”徐良壓低聲音,往攤主懷裡塞了一串沉甸甸的銅錢。
攤主是個沒牙的老頭,他斜著眼瞅了瞅那串錢,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才嘿嘿一笑,露出漆黑的牙床:“你來晚了。一個月前,西涼馬家的人來過。那可是大買賣,一口氣定做了九根‘厭勝銅橛’,說是要給祖上鎮宅。那玩意兒長得跟龍脊骨節似的,每根裡面都得灌足了黑狗血。”
徐良心裡咯噔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浮土,腦子裡已經勾勒出了一張陰謀的草圖。
“果然是馬騰這老狐狸。”
此時的龍首渠第七閘口。
泥土的腥氣混合著河底淤泥的腐臭,燻得工兵們睜不開眼。
楊再興赤裸著上身,胸口的舊傷疤在火把映照下像扭曲的蜈蚣。
他手裡拎著一杆長矛,正站在半乾涸的渠心,腳底下的泥水已經沒過了腳踝。
“將軍!挖到了!”
隨著一聲悶響,鐵鍬撞在了某種堅硬的金屬物體上。
馮勝快步走下斜坡,褲腿很快被髒水打溼。
他看著從爛泥裡拔出來的九根銅橛,每一根上面都刻著密密麻麻的“慎思堂”符咒,那咒文在月色下透著股邪氣。
“這就是所謂的‘斷龍釘’?”楊再興吐了口唾沫,“末將這就把它們拔了!”
“別動!”馮勝猛地伸手攔住他。
馮勝從懷裡掏出童淵臨別前贈予的鐵尺,在渠底快速測量了幾個資料,眉頭皺得死緊:“這是連環套。銅橛釘在了水脈的受力點上,你要是蠻力拔出來,這道堤壩當場就會塌方,到時候龍首渠徹底廢了,‘渠涸’的讖言就真坐實了。”
“那怎麼辦?就讓這破玩意兒杵在這兒噁心人?”楊再興瞪起眼。
“他不仁,咱們不義。”馮勝說,“我不拔釘子,我要把這幾個窟窿封死。既然他想鎮龍,那我就把這龍脊樑變成咱們的導流槽。”
工兵們迅速行動。
粘稠的泥漿被灌入銅橛的縫隙中。
這種泥漿遇水不僅不散,反而迅速膨脹硬化。
原本被阻塞的水道在壓力下被迫改流,幾聲沉悶的轟鳴從地底傳出,片刻後,原本斷流的渠水竟如同迴光返照般,猛地向上翻湧了三尺。
“水活了!”岸上的校尉興奮地大喊。
就在馮勝鬆了一口氣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劃破了寂靜。
一名斥候翻身下馬,懷裡揣著從天牢帶出來的急報:“大人!那個偽造文書的張闓在獄裡發瘋了,他一邊笑一邊摳牆,說是銅橛只是誘餌,馬騰真正的殺手鐧在箕關的地脈眼裡!”
馮勝瞳孔驟縮。箕關,那是洛陽的西面門戶,也是西征軍的咽喉。
“高寵!”馮勝猛然回頭。
一直隱在黑暗中的猛將默默跨上烏騅馬,手中的鑌鐵長槍劃過一道寒光。
“帶五百輕騎,夜襲箕關!就算把那座關城翻過來,也要把那個‘釘子’給我拔出來!”
深夜,箕關地窖。
空氣冷得能把呼吸凍住。
高寵一腳踹開佈滿蛛網的暗門,鼻翼微動,他聞到了一股極其淡薄的、帶有血腥味的鏽跡氣。
在關城最深處的轉角,一根足有一人高的血鏽鐵樁死死釘在地基裡。
樁頭上赫然刻著馬騰的生辰八字,周圍還繞著幾圈發黑的紅繩。
“裝神弄鬼。”
高寵冷哼一聲,長槍如蛟龍出水,帶起一陣雷霆之勢。
“咔嚓!”
鐵樁被暴力震碎。
就在樁心裂開的剎那,並沒有甚麼陰風慘叫,反而滾出了一個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卷軸。
趕到關口的童飛伸手撿起卷軸,慢慢展開。
那是半卷消失已久的《河圖》。
由於常年藏在鐵樁裡,圖紙邊緣已經有些碳化,但上面的線條依舊清晰可見——那竟然是一張詳盡到極點的涼州水道全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馬騰軍的所有暗樁、補給線以及枯水期的秘密渡口。
“原來如此。”童飛看著地圖上那些標註,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童淵師叔當年為了護住陛下的身世,竟然將這份剋制涼州的大禮藏在了這種地方。馬騰機關算盡,卻不知道他這根‘龍脈釘’,反倒成了咱們的指南針。”
她收起圖紙,轉頭看向馮勝:“馬上派快馬,把這份圖送去前方。陛下等這份‘盡職調查報告’很久了。”
馮勝望向西方,那裡是涼州的方向。
夜風很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龍脈從未斷過。”他輕聲呢喃,眼神中透著一股看透盤面的精明,“只是在等待真龍,徹底踏平那些腐朽的舊賬。”
遠方的地平線上,烏雲正瘋狂壓向涼州城,彷彿某種不可撼動的秩序,正走向崩塌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