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風像捲了刃的鈍刀子,一下下割在臉上,生疼。
劉甸緊了緊那身並不合身的灰布長袍,粗糙的布料摩擦著頸後的面板,讓他微微皺眉。
這袍子是從一個老卒那兒借來的,帶著股經年累月的汗酸味和煙火氣。
他瞥了一眼身邊那個叫“阿庫”的羌人嚮導,這漢子正抖得像片秋後的殘葉,兩隻手死死拽著馬韁繩,指關節白得嚇人。
“陛下……前面就是大王的金帳了。”阿庫的聲音細若蚊蚋,喉結劇烈上下起伏,“那些刀斧手,他們不講道理的。”
劉甸沒說話,只是拍了拍腰間別著的那捲《鹽鐵論》。
書卷被他翻得有些起毛,邊緣帶著淡淡的墨香。
他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得比平時稍快,那是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興奮,就像他上輩子在談判桌上準備吞掉對手最後一份底牌時的感覺。
羌營的大門是用粗糙的紅柳木紮成的,尖銳的木刺直指蒼穹。
劉甸跨馬而入時,空氣中那種濃烈的腥羶味撲面而來,混合著馬糞、劣質皮毛和某種腐爛的草藥味。
上百名羌族武士赤裸著上身,胸口塗著詭異的油彩,手裡拎著寬刃馬刀,呈兩列排開。
刀刃在夕陽下泛著冷森森的藍光,劉甸甚至能聽到那些人粗重的呼吸聲,像是一群守著獵物的餓狼。
“歸元皇帝,好膽色。”
金帳內傳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塊生鏽的鐵片在沙石上刮過。
劉甸掀簾而入,熱浪混著濃煙嗆得他眯了眯眼。
上首坐著的漢子極高大,面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赤紫色,正是羌王徹裡吉。
他身旁,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少女垂首而立,穿著漢人的曲裾深衣,在一眾狼皮襖子裡顯得格外扎眼。
劉甸記得情報裡提過,徹裡吉的女兒阿史那雲,是個痴迷中原文化的異類。
“坐。”徹裡吉指了指面前一張滿是油膩的低矮木幾。
木几上只有一碗酒。
那是乳白色的馬奶酒,泛著細碎的浮沫,腥氣極重。
兩排刀斧手齊刷刷地跨出一步,靴子踏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徹裡吉獰笑著盯著劉甸:“我羌人的規矩,遠客入帳,先飲滿杯。若酒灑了一滴,便是瞧不起我長生天的子民,得用頭來賠。”
這是要下馬威,標準的斷頭宴橋段。
劉甸端起那隻沉甸甸的牛角杯,指尖觸碰到杯壁時,感覺到一股徹骨的涼。
他看了看杯中晃動的酒液,又抬頭看了看徹裡吉那雙佈滿血絲的招子。
他沒有低頭去喝,而是手腕一翻。
“呲——”
大半杯馬奶酒順著牛角杯傾斜而下,筆直地墜入腳下的黃土地,濺起一圈小小的塵煙。
帳內瞬間死寂。幾十把馬刀“噌”地抽出半截。
“你找死?”徹裡吉的臉瞬間陰沉,手掌猛地按在膝蓋的短刀柄上。
“這酒,朕不喝。不是不敢,而是它不夠格。”劉甸隨手將牛角杯擲在桌上,聲音四平八穩,“二十年前,龍首渠修築,三萬漢羌工匠死於非命,屍骨就埋在渠底。朕今日入羌營,這第一杯酒,當祭這些被馬騰父子榨乾骨髓的苦命人。”
“你說馬騰?”徹裡吉冷笑,“馬壽成送來了三千石精鐵,十萬箭鏃,他是我羌人的朋友。”
“朋友?”劉甸輕笑一聲,從懷裡慢條斯理地掏出那捲《鹽鐵論》,在桌上攤開。
他指著書頁邊緣那些密密麻麻、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鉛筆標註——那是骨都侯在礦坑裡拼命拓印出的地脈熱湧圖。
“徹裡吉,你有沒有發現,近三年來,你部族領地裡的水草越來越黃,家裡的牛羊每年都要死掉三成?”
徹裡吉瞳孔驟縮。這是他心頭的暗傷,即便是大巫也說不清緣由。
“馬騰在龍首渠上游私採鐵礦,不僅截斷了水源,礦渣流進渠裡,草根都爛絕了。他給你的那三千石鐵,是你腳下萬頃牧場的命換來的。”劉甸的聲音不高,卻像針一樣扎進徹裡吉的耳朵,“你以為他在幫你,其實他在挖你的根,等你那些羌騎連馬都喂不飽的時候,他馬家的刀就會架在你的脖子上。”
“一派胡言!”徹裡吉猛地站起身。
“父王,他沒說謊。”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一直沉默的阿史那雲突然從袖中抽出一疊泛黃的信紙,重重地拍在桌上。
那是馬騰給徹裡吉的密信,承諾事成之後割讓龍首渠南岸。
“這是從馬休房裡拿到的副本。他們承諾給我們的牧場,其實早就因為過度開採,變成了一片毒地。”阿史那雲看著徹裡吉,眼裡閃過一抹決然。
劉甸斜了她一眼,這姑娘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逆女!你竟敢偷信?”徹裡吉勃然大怒,反手就要拔刀。
“非通敵,乃識勢。”劉甸一步跨出,擋在阿史那雲身前,目光如炬,“貴女讀過《春秋》,當知‘唇亡齒寒’。馬騰今日能賣龍首渠,明日就能賣你徹裡吉的人頭去洛陽邀功。”
徹裡吉胸膛劇烈起伏,眼裡的殺意與疑慮瘋狂交織。
他猛地推開身邊的侍衛,大步走到金帳門口,嘶吼道:“來人!拿馬刀來!我要親自看看這歸元小兒的脖子有多硬!”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的山樑上突然響起了一陣嗚咽聲。
不是號角,不是吶喊,而是歌聲。
一種蒼涼、雄渾,帶著濃濃悲慼的羌語古謠——《祁連雪》。
帳外的羌兵們原本按著刀柄的手緩緩鬆開了。
他們茫然地望向山崗。
月光下,一尊如鐵塔般的猛將跨在一匹烏騅馬上,手中那杆鑌鐵長槍斜指地面,身後是五百名紋絲不動的玄甲輕騎。
高寵。
他沒有衝鋒,只是帶著那五百校尉,低沉地哼唱著。
那是當年在龍首渠死去的羌族工匠們最愛唱的家鄉小調。
歌聲隨風飄入營帳,劉甸看到徹裡吉身後那些貼身衛士的眼圈紅了。
這些西北漢子,骨子裡最重恩仇。
“陛下說得對。”一個老羌將突然丟下了刀,抹了把臉上的沙子,“我阿弟就死在那個鐵礦裡,馬家的人,沒把我們當人看。”
徹裡吉看著帳外那一雙雙帶著怨懟與疲憊的眼睛,身子猛地一晃。
他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在刀柄上摩挲了許久,終於是頹然一鬆。
“刺啦——”
他拔出腰間短刀,反手一揮,竟將自己的左耳齊根切下,鮮血瞬間浸透了衣領。
他將那隻帶血的殘耳擲在劉甸腳下,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自此,羌不助馬。若違此誓,長生天棄之!”
劉甸看著地上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隨即彎腰將其拾起,放進了一個精緻的木匣裡。
“羌王爽快。”劉甸從袖中掏出一小袋沉甸甸的礦渣,遞了過去,“這是朕的回禮。此渣中蘊含的秘密,能讓羌人煉出不輸給漢人的精鋼。歸元朝廷願與羌人共開礦市,不再有勞役,只有生意。”
歸途。
夜色深沉,阿庫在前面牽著馬,步履輕快了許多。
骨都侯策馬湊到劉甸身邊,壓低聲音道:“陛下,您給他的那袋礦渣……我看了一眼,裡面好像混了幾截火藥的引線?”
劉甸坐在馬上,身子隨著馬蹄的節奏微微晃動。
他看著遠處漸漸遠去的羌營燈火,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朕那是告訴他,這東西能生財,也能送他上天。真正的火藥,從來不在那幾根引線上,而是在他們這三萬羌兵的心裡。只要疑心生了根,馬騰這輩子都別想再回涼州。”
他伸進懷裡,摸到了阿史那雲臨別前塞給他的一枚硬幣。
那是他帶來的“歸元通寶”,上面還殘留著少女指尖的一點餘溫。
那是權力的味道,也是佈局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