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像是一把鈍了口的鋼刀,順著宣德門外的大道刮過來,刮在劉甸臉上生疼。
他踏上觀星臺最後一級石階時,視線越過馮勝那排寒光凜凜的玄甲衛,落在了臺心那個蒼老的身影上。
童淵面前那盞茶已經涼透了,水面的漣漪在火把晃動下,像是一圈圈細密的指紋。
這老頭坐得極穩,穩得讓劉甸心裡直犯嘀咕。
在現代做風險評估時,他最怕遇到這種“賬面資產為零卻底氣十足”的莊家,因為對方手裡往往攥著掀桌子的底牌。
“國丈好興致,”劉甸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石灰粉,那是剛才在城門樓上蹭到的,“函谷關的換旗令剛送進城,這觀星臺上的風,比關外的沙子還嗆人。”
童淵沒抬頭,只是枯瘦的手指輕輕點在石桌上,“老夫在等一個交代。給自己,也給陛下。”
馮勝帶來的精銳已經呈扇形散開,包圍圈留了一個缺口,那是給童淵最後的體面。
階下,高寵橫矛而立,像尊被焊死在青磚上的鐵塔,那對眼珠子死死盯著臺上的動靜,彷彿只要童淵有半點異動,那杆虎頭鏨金槍就會瞬間把這老頭的胸膛捅個對穿。
劉甸從懷裡摸出那捲沾著血的偽詔,隨手扔在青銅日晷中央,金屬與竹木碰撞出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國丈可知,此印若真,朕當如何?”劉甸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大盤跌了幾個點。
童淵這才緩緩睜眼,渾濁的眸子裡映著火光,竟有一絲從未有過的決絕,“若真,老夫自刎謝罪,不汙歸元旗號;若偽,請容老夫親手毀之。”
童飛走上前,她今日沒穿宮裝,窄袖勁裝襯出她身上那股子肅殺氣。
她看了一眼劉甸,得到微微頷首的默許後,從鬢角拔下一根銀針。
劉甸心裡嘆了口氣。
這法子他在系統備註裡翻到過,這幫煉丹出身的方士玩起“生物識別”來,比現代的指紋鎖還要玄學。
“茲拉——”
銀針刺破童飛的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滾落,精準地滴入那枚“歸元承天”玉璽底部的微型凹槽中。
幾乎是瞬間,玉璽四周泛起一股極其細微的青煙。
那是印泥裡摻雜的汞與新鮮血液中的生物鹼發生的化學反應。
然而,當同樣的血滴落在偽詔那枚“童氏私印”上時,紙面卻死氣沉沉,連個水暈都沒擴開。
劉甸挑了挑眉。
果然,西涼那幫搞“逆向工程”的雖然仿出了形狀,卻不知道這玉璽的防偽層邏輯是建立在血緣啟用上的。
這就好比偷了程式碼卻跑不動環境,白忙活。
“二十年前……”童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看著那抹毫無反應的印痕,嘴角露出一抹苦澀,“何進那屠夫,以飛兒襁褓之命脅我。老夫不僅是歸元的臣,也是個父親。”
劉甸心裡咯噔一下,原本準備好的那套“大義滅親”的詞兒卡在了嗓子眼。
人味兒,這老頭身上這股子無奈的酸腐味,讓他想起了那些為了業績不得不給上司背黑鍋的老中層。
“老夫留了印模,卻在那‘童’字最後一鉤處,暗改了三筆,使其印心偏左半分。”童淵突然起身,動作快得讓高寵瞬間收緊了槍桿。
他從懷中掏出一柄寒芒四射的匕首,面不改色地在左臂上一劃。
老人的血遠沒有童飛的鮮活,透著股沉悶的暗紅。
當這股血浸透那枚偽印時,原本清晰的“童”字竟然因為墨跡中隱藏的藥性開始急速扭曲,最終在那捲黃絹上化開一個觸目驚心的“逆”字。
這才是童淵留下的“邏輯後門”。
“夠了。”劉甸上前一步,扶住了童淵搖晃的身軀。
他感受到了老頭手臂的冰冷,那是常年修習內功卻心脈受損的徵兆。
童淵卻推開了他,從懷中摸出一塊碎裂的殘玉。
劉甸瞳孔一縮。
那玉的質地他太熟悉了,那是系統任務裡反覆提及的、漢桓帝賜予私生子的信物。
“陛下生母臨終託我護你周全……我護住了你的命,卻讓賊人近了你的身。”童淵哽咽著,聲音在風中支離破碎,“今日割袍,非為自清,只為還你一個乾淨的朝堂。”
話音未落,他猛地揮劍,利落地斬斷了自己左邊的半截袍袖。
那片蒼白的絹布像一隻斷了翅的鶴,順著觀星臺的風,打著旋兒墜入了深不見底的宮牆黑影裡。
“父親!”童飛驚呼一聲,想去攙扶。
“燒了它。”童淵指著那捲偽詔。
隨著火焰騰起,焦灼的氣味瀰漫開來。
劉甸盯著那團火光,視網膜上突然閃過系統的掃描提示:【檢測到灰燼殘留資訊,正在提取熱力感應圖譜……】
灰燼在微風中竟然沒有散去,而是在石磚上勾勒出一幅極細的線條。
“西涼……慎思堂……龍首渠……”馮勝湊過來,低聲念道,眼中殺機畢露。
這哪是偽詔,這是一張偽裝成垃圾檔案的“資產聯絡圖”。
“馮勝,按圖索驥。城南七處暗樁,朕要見人,也要見賬,敢反抗者,物理清空。”劉甸冷聲下令。
看著玄甲衛魚貫而出的背影,劉甸轉過頭,看向那坐在廢磚碎瓦邊、背影有些佝僂的老人。
夜已深。
童淵守著那塊殘玉,面前是剛換上的新袍,那是劉甸親手遞過去的。
“國丈不必自汙,”劉甸蹲下身,把新袍往他懷裡塞了塞,“這局棋,還沒到結算的時候。朕知道你心在歸元。”
童淵搖了搖頭,那雙教出無數名將的手在微微顫抖,“老夫已無顏立於朝堂。明日,老夫去北疆督礦吧。骨都侯那性子太直,壓不住那幫吃生肉的狼崽子。”
他扶著牆根站起來,沒接那件袍子,只是固執地走向那漫無邊際的夜色裡。
劉甸站在臺階邊緣,指尖摩挲著那枚微微發熱的玉蟬,望向西方漆黑的群山。
函谷關的換旗,只是馬騰下的第一手重倉。
而他劉甸,已經聞到了空氣中那股名為“戰爭”的硫磺味。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那裡有一道剛才扶童淵時沾上的血跡,已經乾涸,像是某種宿命的印記。
“準備一下。”劉甸沒回頭,對身後黑暗中的戴宗低聲吩咐,“明日,朕要出關。有些爛賬,必須當面清算。”
風停了,但洛陽城外的馬蹄聲,卻愈發緊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