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噹……叮噹……
清脆的銅鈴聲並不是那種風吹屋簷的慵懶調子,而是帶著一種急促、堅硬的金屬質感,硬生生切開了洛陽清晨如同凍豆腐般凝滯的空氣。
劉甸坐在南市街角一家名為“王記湯餅”的破棚子裡,面前擺著一碗飄著兩片蔥花的清湯。
他沒動筷子,只是把手縮在袖筒裡,視線穿過升騰的熱氣,死死盯著那支蜿蜒入市的馬隊。
這不僅僅是運鹽,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產品釋出會”。
“主公,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點?”坐在對面的徐良壓低了聲音,手裡捏著半塊乾硬的胡餅,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那一雙雙被鈴聲吸引過來的、飢餓且麻木的眼睛,“咱們這屬於招搖過市。”
“要的就是招搖。”劉甸哈了一口白氣,看著那些紅繩繫著的銅鈴,“在這個資訊閉塞的時代,這就叫品牌效應。只有聲音夠大,才能蓋過那些在陰溝裡磨牙的老鼠聲。”
馬隊停在了南市中央的空地上。
戴宗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是一隻捕食的獵豹。
他沒急著卸貨,而是隨手扯過一個麻袋,指著上面那枚隨著馬匹呼吸還在微微顫動的銅鈴,扯著嗓子喊道:“青州歸元鹽!一鈴一袋,無鈴即偽!不管是王侯將相還是販夫走卒,認鈴不認人!”
周圍的百姓圍成了一圈,卻沒人敢上前。
在這個世道,官府的東西往往意味著剝皮拆骨,沒人相信這麻袋裡裝的是能吃的鹽,指不定又是哪位大爺用來斂財的石粉。
就在這尷尬的死寂中,一個佝僂的身影卻像是著了魔一般,跌跌撞撞地衝出了人群。
那是個滿頭銀絲的老嫗,身上裹著不知從哪撿來的破麻袋片,一雙枯樹皮似的手徑直抓向了那枚銅鈴。
“幹甚麼的!”旁邊的護衛下意識要拔刀。
“慢著。”劉甸眯起眼睛,他在那老嫗的眼裡沒看到貪婪,只看到了恐懼——那種彷彿見到了鬼魂般的恐懼。
戴宗揮手製止了護衛。
老嫗孫氏根本沒理會那明晃晃的鋼刀,她顫抖著手指,在那枚刻著“歸元”二字的銅鈴底部摩挲著,指尖觸碰到那細微的凹凸紋路時,整個人像是觸電般哆嗦起來。
“反模……這是反模……”孫氏喃喃自語,渾濁的老淚瞬間奪眶而出,“老婆子我也曾在張侯爺府上漿洗了十年衣裳,這紋路……這是當年封存‘西園春釀’時,專門用來壓印封泥的模具底紋啊!這東西怎麼會在鹽袋子上?”
劉甸心頭猛地一跳。
西園春釀?
那是十常侍當年專供靈帝的御酒,每一罈的封泥都藏著只有核心圈子才懂的暗記。
自己為了防偽,特意讓工匠在銅鈴底部加了複雜的防偽紋,沒想到誤打誤撞,竟然用了從西園抄沒來的舊模具。
還沒等劉甸做出反應,另一邊的街道上,童飛一身素色戎裝,帶著周猛大步流星地趕到了。
“老人家。”童飛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她蹲下身,沒嫌棄老嫗身上的酸臭味,“您認得這東西?”
孫氏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死死拽住那袋鹽的紅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貴人!這是活結!這是能解開的活結啊!”
童飛眉頭微皺:“鹽袋自然是用活結,方便取用。”
“不!不一樣!”孫氏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三天前!東市那個‘義倉’也發過這種麻袋裝的鹽!說是賑災,可老婆子我想去領一點給孫兒煮湯,卻發現那袋口的繩子打的是‘死扣’!而且那繩子裡……編著鐵絲!根本不是讓人解開吃的!”
死扣?鐵絲?
坐在湯餅攤裡的劉甸猛地站起身,那一碗清湯被他碰灑在桌上。
如果真的是賑災鹽,為甚麼要打一個百姓根本解不開的死扣?
除非……那袋子裡裝的根本不是給人吃的鹽,或者說,那袋子根本就不想讓人開啟看!
“戴宗!”劉甸沒有露面,而是透過系統頻道直接給戴宗下達了指令,聲音冷得像冰,“跟著這老人家說的線索,去東市義倉!帶上傢伙,把那個倉給我翻個底朝天!”
兩刻鐘後,東市義倉。
這裡的空氣比南市更加陰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混合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鹹腥氣。
劉甸混在隨行的親衛中,踏進了這座看似廢棄的倉庫。
倉庫的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新鹽”,看起來白花花的頗為喜人。
但劉甸只看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川字。
“不對勁。”
他走到牆角,那裡的青磚上長著一圈圈暗綠色的黴斑。
“系統,分析環境溼度。”
【當前環境溼度:乾燥。
牆角黴斑結構呈“井”字形分佈,與嵩山書院“慎思堂”密室的防潮陣列特徵匹配度99%。】
又是那個該死的防潮陣!
劉甸蹲下身,看著腳下那層白鹽。
如果只是為了防潮,為甚麼要在地面鋪鹽?
除非,這底下有甚麼東西,比鹽更怕水,更怕腐爛。
“戴宗。”劉甸眼神示意。
戴宗心領神會,佯裝腳下一滑,手中提著的一袋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鹽袋破裂,雪白的鹽粒並沒有滲入泥土,而是順著地磚的縫隙滑落下去,緊接著,地下傳來了一聲沉悶的——“當”。
那是鹽粒撞擊空心鐵板的聲音。
“挖!”
一聲令下,早已在附近待命的馮勝一揮手,骨都侯帶著十幾個身強力壯的礦工,拎著鐵鎬就衝了進來。
半盞茶的功夫,幾塊偽裝成青磚的鐵板被強行撬開。
一股令人作嘔的福爾馬林味混合著腐臭氣息沖天而起。
夾層之下,是一個只有半人高的密室。
密室裡沒有金銀財寶,只有十具整整齊齊排列的小小襁褓。
每一個襁褓上,都繫著一塊冰冷的銅牌——“育嬰第捌”……一直到“第拾柒”。
劉甸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這群畜生,把大漢的皇室血脈當成了甚麼?
倉庫裡的庫存貨物嗎?
“主公,還有這個。”
周猛從鹽堆的最深處挖出了幾個密封的陶罐。
這些陶罐造型古樸,但釉色卻是詭異的“雞血紅”。
一直跟在後面的老嫗孫氏看了一眼,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毒……毒器!這是西園燒的‘賜死罐’!專門用來裝鶴頂紅或者砒霜,這釉色是為了掩蓋毒藥滲出來的顏色啊!”
就在這時,倉庫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歸元鹽有毒!吃了要死人!”
“那個甚麼皇后是妖女!她在鹽裡下蠱!”
那是混在人群中的舊黨細作,見事情敗露,開始瘋狂地煽動民意。
不明真相的百姓開始騷動,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劉甸剛要拔劍,卻見童飛已經走到了倉庫門口。
她命人架起一口大鍋,將從那“賜死罐”旁挖出來的真鹽撒入滾水中,又抓了一把米扔進去。
粥香四溢。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童飛盛起一碗滾燙的白粥,沒有絲毫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娘娘!”周猛驚呼。
童飛擦了擦嘴角,眼神如刀般掃過人群:“本宮吃了,若有毒,本宮先死。若無毒,今日造謠者,千刀萬剮!”
為了徹底安撫民心,她又讓人盛了一碗餵給路邊的流浪犬。
那黃狗吃得歡快,搖著尾巴活蹦亂跳。
謠言不攻自破。
童飛轉身,冷冷地看著那些陶罐。
她摘下頸間的玉蟬,輕輕放在那個雞血紅的罐子上。
“嗤——”
彷彿是烙鐵燙在豬皮上,罐子表面竟然滲出一滴滴黑紅色的液體,在玉蟬的光暈下,那些液體緩緩蠕動,最終在罐身上凝成了一個猙獰的隸書——“曹”。
劉甸站在陰影裡,看著那個觸目驚心的“曹”字,心中的拼圖終於補全了一塊。
就在這時,頭頂的瓦片發出一聲輕響。
徐良像一片落葉般飄然而下,落到劉甸身邊。
他的那兩條標誌性的白眉微微顫動,手裡捏著一張剛從鴿子腿上取下來的極薄的絲絹。
“主公,剛截下來的。”徐良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少有的凝重,“飛往白馬寺方向的。落款是‘國老門下’。”
劉甸接過絲絹,上面只有短短八個字,字跡潦草,顯然寫信人極度倉皇:
【言敗則龍墮,速啟二子。】
劉甸將絲絹捏成粉末,目光投向了洛陽城外那幾座香火鼎盛的古剎。
賬本上提到的“育嬰窟”,位置座標雖然隱晦,但經過系統比對,似乎都圍繞著那幾座寺廟的塔林……
“二子?”劉甸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看來這盤棋,還有人在替曹節接著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