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蟬在童飛掌心微微發燙,彷彿在回應著遠方那股正疾馳而來的龍脈之氣。
這種燙意順著指尖鑽進心脈,不像火烤,反倒像小時候練槍脫力時,父親童淵渡過來的那股子渾厚真氣。
童飛反手將玉蟬扣入袖中,目光冷得像北庭最深的一口冰井。
“拿琉璃匣來。”她語氣平淡,卻讓帳內的空氣凝固了幾分。
親衛不敢怠慢,捧上一隻用來裝西域葡萄乾的琉璃匣。
童飛用一支銀簪,極細緻地將案几上那堆還在冒著餘溫的符紙灰燼掃入匣中,封蠟,蓋印。
“這玩意兒要是讓太史令那幫神棍看見,高低得編出個‘祥瑞’來。”童飛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眼神卻如刀鋒般刮過癱軟在地上的王允,“可惜,這祥瑞是你王司徒的催命符。骨都侯,把這位‘忠臣’叉出去,我在刑臺等他。”
王允這會兒倒是回過神來了,大概是覺得反正臉皮已經撕破,索性也不裝那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樣了。
他掙扎著抬起頭,那張平日裡保養得宜的老臉此刻扭曲得像塊風乾橘皮,發出一聲夜梟般的冷笑:“皇后好大的威風!無詔擅執天使,你是要學董卓那個屠夫嗎?老夫是朝廷命官,也是你能動的?”
童飛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轉身就走,只留給他一個赤紅色的背影:“動不動得,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刑臺搭在轅門外,風很大,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八個穿著羊皮襖的北庭孩童,按照童飛的示意,抱著各自的童鈴,在刑臺四周站定。
這不是隨便站的,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童淵早年根據奇門遁甲琢磨出來的“歸元九宮陣”。
這陣法當年是為了在戰場上分辨混進來的細作,主打一個“真金不怕火煉,假貨鈴鐺不響”。
“報——!”
一聲淒厲的嘶吼打破了刑場的肅殺。
巴特爾像頭受驚的黑熊,噗通一聲跪在臺階下,手裡捧著一張皺皺巴巴的羊皮卷,那是從王允那輛特製馬車的馬鞍夾層裡硬生生摳出來的。
“娘娘!這是……這是這老賊的底褲!”巴特爾急得滿頭大汗,話都說不利索了。
童飛接過羊皮圖一看,眉梢猛地挑了起來。
這是一份洛陽周邊的佈防圖,但重點不在兵力部署,而在北邙山腳下那三個用硃砂重重圈出來的紅點。
上面標註著“假陵”二字,位置極其刁鑽,全是背陰聚煞之地。
馮勝湊過來掃了一眼,瞳孔瞬間收縮。
其中一處紅點的位置,跟他之前截獲殘頁上記載的“何氏育嬰窟”,竟然嚴絲合縫地重疊了。
“精彩。”馮勝忍不住讚了一句,只是那語氣冷得掉渣。
他翻過羊皮圖,背面赫然是用血寫就的八個大字:“立何氏子,代真龍種”。
落款處那方印章雖然模糊,但“慎思堂·西園遺老”七個字,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子腐朽的黴味。
馮勝猛地抬頭,盯著被五花大綁的王允,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原來所謂的‘生辰符咒’只是個幌子,你這老賊是在跟我們玩魔術呢?真正的殺招,根本不在符紙上。”
他大步走到那堆證物前,用刀尖挑起那件剛才被眾人忽略的嬰兒小衣。
“嘶啦”一聲,衣襟被挑開。
一股奇異的甜膩香味瞬間瀰漫開來,即便在寒風凜冽的刑場上,也讓人聞之慾醉。
“夢羅煙。”童飛脫口而出,臉色驟變。
這是西域用來迷翻大象的狠貨,一旦接觸人體體溫就會揮發,別說是個大活人,就是頭猛獁象也能昏睡
三天三夜。
童飛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時間,三天後,正是劉甸的三十歲整壽。
如果在壽宴上,皇帝突然昏迷不醒,這時候要是有人抱出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皇子”,再加上那份足以亂真的詔書……
這劇本,編得真他孃的圓滿。
“還沒完呢。”巴特爾這時候像是豁出去了,從靴筒裡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塊半月形的青銅片,“我有罪!我也招!這幫西涼的孫子之前塞給我這塊牌子,讓我給那幾車‘貢酒’放行。他們跟我說,只要事成了,保我兒子去洛陽享福。我是豬油蒙了心,我真不知道那酒罈子裡裝的是這迷魂藥和……和個奶娃娃啊!”
他一邊扇自己耳光,一邊把那塊青銅片舉過頭頂:“這是虎符的一半!另一半……另一半在車軸暗格裡!”
骨都侯不用吩咐,掄起大錘對著那輛馬車的後軸就是一通猛砸。
木屑橫飛中,半塊鏽跡斑斑的虎符掉了出來,上面刻著猙獰的四個字:西涼驍騎。
童飛深吸一口氣,接過兩半虎符。
這不僅是調兵的信物,更是撕開這驚天陰謀的最後一把鑰匙。
她將虎符緩緩合攏,然後從袖中取出那枚還在發燙的玉蟬。
奇蹟發生了。
玉蟬的尾部竟然剛好能嵌入虎符頂端的凹槽,嚴絲合縫,就像是它們本就是一體。
“嗡——”
一聲低沉渾厚的龍吟聲從這奇怪的組合體中爆發出來,聲浪肉眼可見地向四周擴散。
刑臺下,那些原本還在瑟瑟發抖的戰馬突然齊齊長嘶,前蹄跪地。
而遠處原本還在緩緩移動的劉甸儀仗,像是感應到了甚麼,驟然停駐。
那杆高達三丈的黑色龍旗,明明四周風勢已歇,卻突然無風自動,獵獵作響,旗尖筆直地指向洛陽方向,像是一柄出鞘的巨劍。
王允看著這一幕,原本死灰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他一直以為這玉蟬只是童飛的飾物,萬萬沒想到,這也是這套虎符系統的“心鑰”。
“完了……”王允癱軟在地,嘴裡喃喃自語,“這局,破了。”
馮勝是個行動派,就在龍吟聲響起的瞬間,他已經悄悄將一隻信鴿放飛,腿上綁著虎符拓印的密信,直奔三百里外高寵的鐵騎大營。
風暴將至,這一次,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童飛站在高臺上,感受著掌心玉蟬傳來的震動,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掌控感。
她沒有理會已經崩潰的王允,而是轉身看向一直隱在角落裡的徐良。
徐良這會兒正抱著膀子看戲,見皇后看過來,立刻收斂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江湖習氣,快步上前拱手:“娘娘吩咐。”
童飛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這齣戲雖然唱完了,但這戲臺子的賬還沒算清。慎思堂既然能造出這麼大的局,手裡不可能沒一本‘生死簿’。”
她頓了頓,沉聲道:“記住,哪怕是挖地三尺,我要看到每一個給這齣戲投了錢、出了力的人。”
徐良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得嘞,挖墳掘墓這種事,咱白眉最在行。”
他身形一晃,瞬間消失在人群的陰影裡,只留下一句隨風飄散的低語:“不過娘娘,咱這也算是……給主公提前準備一份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