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的榆木門被猛地撞開時,帶進來的風雪差點把屋正中的炭盆給掀翻。
拓跋·乞顏像是條被扔上岸的凍魚,硬邦邦地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他那張臉已經凍成了醬紫色,眉毛鬍子上結滿冰碴,但那兩隻手卻死死地扣在胸口,姿勢扭曲得像是要把肋骨勒斷。
“鬆手!”楊再興是個粗人,但他知道分寸。
他蹲下身,沒用蠻力去掰那幾根幾乎壞死的手指,而是捏住對方手腕麻筋一抖。
隨著一聲骨節脆響,乞顏喉嚨裡擠出一絲痛苦的嗚咽,那護在心口的羊皮囊終於滑了出來。
我坐在火盆邊,手裡端著碗剛撇去浮沫的羊湯,沒動。
這場景像極了以前那些為了趕在收盤前遞交檔案的交易員,只不過那時候他們拼的是獎金,這哥們拼的是命。
楊再興動作麻利地挑開皮囊繫繩,這廝平時殺人如麻,但這會兒指尖卻輕巧得像繡花。
一張鞣製得極薄極軟的鹿皮掉了出來,攤在粗糙的木地板上。
那上面沒有軍機圖,也沒有藏寶路線。
只有用硃砂繪成的一幅北斗七星,七顆星位之間,密密麻麻填滿了生辰八字。
而在那皮卷的末尾,赫然蓋著那枚我眼熟得很的狼主私印,旁邊還多了一行小字——“拓跋氏嫡脈”。
“主公,是個生辰帖。”楊再興皺了皺眉,把東西呈了上來。
這時候,一直背對著我們在搗藥的“醫婦”轉過身來。
童飛臉上抹了些鍋底灰,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邊關村婦。
她接過那張鹿皮,指尖在那些硃砂紋路上輕輕摩挲,眉頭漸漸蹙起。
“這墨不對。”童飛把手指湊到鼻端聞了聞,聲音壓得很低,“除了硃砂和松煙,裡面還摻了燒成灰的嬰孩臍帶。”
我吹了吹羊湯的熱氣,心裡大概有了底:“鮮卑那邊的老規矩?”
“這是‘斷煞’的法子。”童飛眼神有些發冷,“這孩子出生的時辰,怕是正好撞上了日食。狼主是用這法子把孩子的生機封在紙上,他信這孩子會克父,甚至可能篡位,所以秘藏不宣,當個死人養。”
這時候,地上的乞顏哼了一聲,身子開始劇烈抽搐——那是回暖時的神經痛。
楊再興灌了他一碗薑湯,這漢子咳得像是要那肺管子吐出來。
他睜開眼,第一反應就是去摸胸口,摸了個空後,眼神瞬間從迷茫變成了驚恐。
“別找了,在這兒。”我指了指案上的鹿皮,“說說吧,咱們這位心狠手辣的狼主,想讓他哪個兒子死?”
乞顏看清是我,緊繃的那口氣散了,整個人癱軟下去,眼淚混著化開的雪水往下淌:“是阿古拉……我那只有五歲的小侄子。”
他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道:“那孩子天生目盲,大哥說他是‘天罰之子’,一直把他扔在羊圈裡自生自滅。可昨晚……昨晚我在雪地上看見,那孩子居然拿著根炭條,摸索著畫出了完整的北斗七星!那個方位,跟您那本《春牧篇》上記的分毫不差!”
我挑了挑眉,有點意思。
瞎子畫星圖?
這要是擱現代,高低得是個能上《最強大腦》的天才少年。
角落裡傳來一陣篤篤的盲杖聲。
烏力吉摸索著走了過來,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手裡捏著的那塊木料已經被捏出了指印。
“能不能……讓我摸摸?”老匠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童飛把那張生辰帖遞到他手裡。
烏力吉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覆蓋在鹿皮上,一點一點地撫過那些硃砂紋路。
過了許久,他突然長嘆一口氣:“怪不得……怪不得。”
“怎麼說?”我放下湯碗。
“這生辰八字,對應的是天象裡的‘熒惑守心’。”烏力吉那雙灰白的眼珠子轉向虛空,彷彿那裡有別人看不見的星辰,“這種命格,若是生在亂世,那是大凶;但若是習得星術,懂得順勢而為,這就是轉煞為權的帝王相。狼主燒書,不是怕書假,他是怕這瞎眼兒子比他更懂老天爺的意思。”
說完,烏力吉從懷裡摸出一個只有巴掌大的黃銅圓盤,上面刻著細密的星軌槽,中間鑲著一顆能滑動的磁石珠子。
他摸索著走到乞顏的榻前,硬生生把這東西塞進了乞顏冰冷的手裡。
“把這個帶給他。”烏力吉的聲音有些啞,“教他摸這個,以後不管天多黑,他心裡的路都不會偏。這比求那些泥塑的神像有用。”
屋子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走到了乞顏面前。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行禮,被我按住了肩膀。
“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投降。”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三天。你在這兒養三天傷。”
我轉頭看向童飛:“去把那本《北境星志·童蒙卷》取來。”
那是一本入門級的星象教材,也就是給小學生看的科普讀物,上面全是圖畫,連字都沒幾個。
“帶著這本書回去。”我接過書,隨手扔在乞顏懷裡,像是扔一塊不值錢的乾糧,“告訴你哥,這孩子既然他不敢養,我漢家天子敢養。若是這孩子能在明年開春前學會這書上的東西,我便收他為義子,傳他真正的星軌之術。”
乞顏捧著那本書,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是個聰明人,瞬間就聽懂了這背後的含義——這不是收徒,這是在往拓跋王庭的王座底下埋火藥桶。
一個擁有漢家皇帝支援、又懂得“通天意”的繼承人,哪怕是個瞎子,也足夠讓那位疑神疑鬼的狼主寢食難安。
“謝……謝大漢天子!”乞顏重重地把頭磕在地上。
我沒再理會他,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風雪依舊,楊再興早已悄無聲息地上了馬。
在他身後,三百名身披白袍的星弩衛正無聲地隱入風雪之中,他們手中的箭鏃泛著冷光,所指的方向,正是陰山深處那座還在冒著黑煙的王帳。
風裡夾雜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這就是你要的‘種子’?”楊再興勒著馬韁,低聲問道。
“種子埋下去了。”我望著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接下來,就看這隻老狼,有沒有那個膽量去挖了。”
遠處的山坳裡,幾隻受驚的寒鴉撲稜著翅膀飛起,似乎預感到了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而在那座金頂王帳裡,我想此刻應該有人正盯著那堆並未燃盡的餘燼,眼底的紅血絲比火光還要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