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甸正低頭吹著盞裡浮動的茶沫,聽著風聲在窗紙上撞得“啪啪”響。
他眼皮都沒抬,修長的手指在紅木案几上輕輕一劃,精準地接住了馮勝遞過來的那張羊皮紙。
入手的觸感有些奇怪。
劉甸指尖摩挲著紙面,現代投資人的職業敏感讓他捕捉到了一絲不和諧——在那些精準得近乎藝術的星位勾勒邊緣,墨跡呈現出一種極細微的毛刺感。
“這不是畫上去的,是‘改’出來的。”劉甸眯起眼,順著透進窗欞的晨曦觀察。
他發現墨痕深處有幾道極淺的刮痕,那是用鋒利的刀片或是硬骨尖小心翼翼地剔除了原有的錯字,再重新填上的痕跡。
這種小兒科的“學術造假”在劉甸眼裡簡直像禿子頭上的蝨子一樣顯眼。
他輕笑一聲,腦海裡劃過一個名字。
“去,請烏力吉大叔過來。”劉甸吩咐道,順手往炭爐裡添了一塊劈柴,“這種精細活兒,得讓‘手藝人’來辨。”
不一會兒,烏力吉拄著盲杖,帶著一身冷冽的雪氣進了屋。
這位瞎眼匠師在啟智屯磨了大半輩子的零件,那雙手比最精密的刻度尺還要靈敏。
劉甸沒說話,只是拉過烏力吉的手,按在了那張考卷的左下角。
烏力吉那雙灰白渾濁的眼睛毫無焦距地望著虛空,但他的十指卻像是在琴絃上跳舞一般,飛快地掃過紙面。
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紙張被揉動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紙面厚薄不一,一共動了六處刀。新墨蓋在舊痕上,火氣還沒退盡。”烏力吉收回手,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評價一張普通的皮料,“這改卷子的人,指節粗厚,虎口有厚繭,那是常年握著骨鈴或者馬鞭留下的勁頭。下筆雖穩,但收尾處帶著點習慣性的抖動……這是老薩滿的筆法。”
馮勝倒吸一口冷氣,原本挺直的腰板不自覺地緊了緊,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門外。
老薩滿正站在迴廊的陰影裡,像一棵枯死的胡楊,臉色鐵青。
直到劉甸的目光掃過去,這位草原上的“精神領袖”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孩子……是我最小的孫子。”老薩滿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把沙子,“他阿爸死在陰山南邊,我就剩這一根獨苗。我怕他落榜,怕他以後在屯子裡抬不起頭,怕這‘星野策士’的牌子落不到薛延陀人的懷裡。”
這股子“護犢子”的勁頭,倒是讓劉甸品出了一絲熟悉的“人味兒”。
在大漢的朝堂上,這種為了廕庇子孫而搞出來的舞弊案他見得多了,只是沒想到,這股風氣竟然這麼快就在草原的知識體系裡發了芽。
換做別的皇帝,這時候大概已經開始考慮該用哪種酷刑來維護皇權尊嚴了。
劉甸卻只是挑了挑眉,指尖在桌案上輕快地扣了兩下:“老薩滿,你這孫子要是真想在大漢的官場混,這點改卷子的手段可不夠瞧。馮勝,把原卷和這改過的,並列貼到星圖崖下去。”
“陛下?”馮勝一愣,“不治罪?”
“治甚麼罪?這可是絕佳的‘公開課’教材。”劉甸站起身,披上那件狐裘,眼神玩味,“在上面加一句批註:真知不懼錯,懼偽飾。告訴那幫鬍子,在我劉甸這兒,承認自己不懂,比裝作甚麼都懂要更有前途。”
是夜,北風咆哮。
劉甸睡不著,披著外裳站在高處的露臺上向下望。
星圖崖下,一個蒼老的身影正孤零零地跪在雪地裡。
老薩滿手裡拿著他的骨鈴,卻沒有搖晃,而是蘸著崖下的雪水,一次次地擦拭著他前些日子親手刻下的“敬學堂”三個字。
水跡在冰冷的崖壁上迅速凍結,他的動作笨拙而偏執,像是在洗刷某種滲進骨髓的恥辱。
這時,一個瘦小的黑影慢慢挪到了老薩滿身邊。
烏力吉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塊新磨的獸骨板,帶著特有的、慢條斯理的語調開了口:“薩滿大人,這崖上的石刻,錯了能重刻,心裡的痕跡,抹了反倒會留下疤。舊痕是走過的路,新解才是照亮的燈。您老要是真想通了,就往這骨板上刻點真東西。”
老薩滿渾身一顫,他那雙枯草般的手顫抖著接過了骨板。
“你怎知……你怎知我昨夜夢到祖靈了?”老薩滿低聲呢喃,那聲音很快被風吹散,“他在夢裡跟我說,天書原本就是無字的,人心才是那支筆。”
劉甸看著遠處那一老一少,聽著系統識海里傳來的清脆提示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系統提醒:檢測到宗教權威向學術權威的深度轉化。】
【《北境策士行為準則》載入成功。首條準則確認:容錯即啟智。】
【當前文明同化率:39.9%。】
“快破四十了。”劉甸對系統低語了一句,轉身回屋。
黎明的第一縷曙光刺破寒雲時,一疊厚厚的、還帶著煙火氣的紙卷被送到了拔灼手中。
那是老薩滿熬了一宿,揉碎了自己半輩子自尊寫就的《星野誤判三十六例》。
扉頁上,一行漢隸雖不如書法家那般飄逸,卻刻骨銘心:
“授徒先認錯,方得真傳。”
風又起了,吹得營地裡的旗幟獵獵作響。
劉甸看著正在雪地裡集合、準備前往策塾的新生們,目光悠長。
那扇剛剛修繕完畢的課堂大門,正對著遠處白雪皚皚的山脊,那裡,似乎正孕育著某種更劇烈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