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風像把生鏽的銼刀,反覆磨著星圖崖下的青石。
劉甸下意識地裹緊了那件已經滲進寒氣的狐裘,手指觸碰到領口厚實的絨毛,才覺出幾分真實感。
這鬼天氣,要不是為了親眼盯緊這第一場“文化手術”,他寧願縮在暖閣裡,就著油燈啃那根沒吃完的羊後腿。
眼前的景象比他預想的還要荒誕,也更有趣。
原本代表著神權與禁忌的老薩滿,此刻就坐在那根刻滿紅色星痕的石柱旁。
他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正緊緊攥著那枚傳了十幾代的祖傳骨鈴。
骨鈴在冷風中發出的悶響,不再是跳大神的前奏,倒更像是某種沉悶的開考鈴聲。
劉甸盯著老薩滿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心底那點“風險控制”的弦繃得很緊。
這種人,要麼是徹底瘋了,要麼是徹底悟了。
“下一位,烏察部,額爾敦。”
老薩滿的聲音沙啞,像是在碎石地上拖拽重物。
一名突厥少年縮著脖子走上臺,手心裡全是汗,在冰冷的崖壁上蹭出一道道溼痕。
崖上沒火,雲層壓得極低,月亮躲在裡頭不肯露臉。
少年指著懸崖高處那道彎曲的刻痕,聲線顫得厲害:“若是……若是大角星南移兩寸,部族應往……往赤水灘遷徙。”
“當——”
老薩滿手中的骨鈴輕搖,發出一聲短促的鈍響。
劉甸在遠處眯起眼,瞧見那少年嚇得一哆嗦,差點直接跪下去。
在草原人的認知裡,薩滿搖鈴,那是長生天要降罰。
“聽,風過鷹巢的聲。”老薩滿並沒破口大罵,反而微微側頭,像是在捕捉黑暗中某種細微的律動,“星歪了,說明你心裡的‘算盤’撥錯了。當風聲在北崖變啞的時候,赤水灘已經是片死地。再指。”
劉甸聽得微微挑眉。
這老狐狸,居然把薩滿教那種“聽風辨位”的玄學,硬生生地嫁接到了他教的“氣象模型”上。
這因果邏輯順得,連他這個始作俑者都想給他鼓個掌。
那少年屏息凝神,在黑暗中靜立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重新抬手指向了東南方的一個凹槽:“鷹巢風啞,水入地脈,應去……陰山背。”
“記下,過。”老薩滿垂下眼簾,枯坐如石。
就在這時,一個乾瘦的身影拄著根盲杖,摸索著爬上了崖頂。
烏力吉。
這位在啟智屯專門伺候精細活兒的盲人匠師,此刻卻像是在逛自家的後院。
他精準地停在老薩滿身側,鼻翼微微抽動,像是在分辨空氣中複雜的成分。
劉甸的鏡頭跟著烏力吉移動。
他看見這位老匠人突然伸出手,不輕不重地在那枚骨鈴上摸了一把。
老薩滿渾身一顫,整個人像張拉滿的弓,殺氣一閃而過。
“薩滿大人,您這鈴裡的骨片,可是母駝的腿骨?”烏力吉的聲音慢條斯理,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周圍的候選策士們都嚇傻了。那是薩滿的法器,摸一下都要折壽的。
老薩滿的眼角劇烈抽動了一下,死死盯著烏力吉:“你怎知?”
“我這雙手,摸過大漢的精鋼,也磨過匈奴的硬骨。”烏力吉淡然一笑,手指滑過鈴鐺的邊緣,“我不僅摸得出這骨頭的歲數,還摸得出……您昨夜在這崖下跪了至少三個時辰。膝蓋處的氈袍毛都壓扁了,帶了股子經年累月的凍土腥氣。”
這話一出,老薩滿原本挺得筆直的脊樑,突然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塌了下去。
劉甸站在高處,眼看著兩行濁淚順著老薩滿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淌了下來。
“我祭了一輩子天,總覺得長生天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得求,得騙,得拿人命去填。”老薩滿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今日我才明白,這天……竟然是能被咱們這幫凡人‘讀懂’的。”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信仰崩塌後的文明重建。
劉甸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子“爽感”並不是來自征服的快感,而是來自這種邏輯上的碾壓——當玄學遇到科學,且科學還能救命時,玄學除了加入,別無選擇。
“陛下,這老頭兒算不算徹底歸順了?”徐良不知道甚麼時候湊到了劉甸身後,嘴裡還叼著半根乾草。
“不是歸順我,是歸順了真理。”劉甸拉了拉狐裘,目光投向正在核驗答案的拔灼,“看,好戲在後頭。”
考場的一角,拔灼正繃著張小臉,手裡拿著那疊厚厚的准考證。
“下一個,薛延陀部……葉護。”
拔灼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嗓音明顯抖了一下。
人群中,那個白日裡還威風八面、偷抄作業本的部族首領,此刻正扭捏地像個剛上學的娃。
他手裡攥著個不知從哪兒搗鼓出來的木製星盤,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刻痕。
“阿爸……不是,考生葉護,上前答題。”拔灼硬著頭皮喊道。
葉護昂著頭走過去,像頭巡視領地的老公牛。
他對著星圖崖,指點江山般地一通分析,從風向到草種,從星位到遷徙路徑,說得頭頭是道。
然而,等他答完,拔灼卻盯著手中的“標準答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劉甸在暗處憋笑憋得肚子疼。
這小子要是敢放水,這“策試”的威信就砸了。
“說!”葉護瞪了兒子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要是敢讓你爹下不來臺,回家看我不抽你。
拔灼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扯開嗓子高聲宣讀:“薛延陀部葉護,答對七題,錯一題!未考量冰川融水對草根的腐蝕影響,判定……優等次席!”
全場譁然。
這些胡人漢子哪見過兒子當眾打老子臉的?
葉護的臉瞬間黑得跟鍋底似的,手裡的星盤嘎吱作響。
可就在眾人以為他要發飆的時候,這老倔驢卻突然冷哼一聲,大步流星地跨上臺,從拔灼手裡一把奪過那塊刻著“星野策士”字樣的木牌,當著所有人的面,鄭重其事地系在了腰間最顯眼的位置。
“錯就是錯,老子明年再考那個第一!”葉護挺起胸膛,那模樣,比他當年搶回一千頭羊還要得意。
放榜的深夜,萬籟俱寂。
劉甸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登上了星圖崖。
老薩滿還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支蘸了濃墨的鐵筆,正吃力地在星圖紅痕的末端燙刻著甚麼。
劉甸走近一看,那是一行雖然歪扭、卻極有力量的漢字:
“從此,祭天不如敬學堂。”
【系統提醒:檢測到關鍵文明程序節點。】
【正在更新文明同化率評估維度——新增指標:宗教權威轉化率。】
【指標啟用成功。當前文明同化率:38.2%。】
劉甸看著識海中跳動的數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這北境的雪,落得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馮勝便頂著一對熊貓眼,急匆匆地闖進了劉甸的暖閣。
“陛下,出怪事了。”馮勝將一份昨夜封存的考卷拍在桌上,指著其中一份署名為“突厥無名氏”的草圖,神色嚴峻,“這人的星位標註,精細得不像是在看星星,倒像是……他以前見過這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