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甸是被一陣細碎的、木軸轉動的嘎吱聲吵醒的。
陰山的清晨,空氣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冷酒,扎得肺管子生疼。
他掀開厚重的皮簾子,呵出一口白霧,正瞧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大帳外的雪地裡忙活。
是薩仁。
那姑娘臉蛋凍得像兩枚熟透的紅蘋果,正費勁地把昨晚那隻斷了線的紙鳶從低矮的灌木叢裡往回拽。
還沒等劉甸走過去,一陣熟悉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童飛翻身下馬,動作依舊利落如當年在師門練槍。
她顧不得拍掉肩膀上的落雪,快步走到劉甸跟前,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還帶著股子濃郁羶味的羊皮卷,塞進劉甸手裡。
“車縫裡摳出來的。”童飛嘴角噙著抹若有若無的笑,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個正縮著脖子想逃跑的小姑娘,“有人半夜潛進馬場,沒偷馬,倒往我車裡塞了這麼個‘燙手山芋’。”
劉甸展開羊皮卷,指尖觸到上面粗糙的炭黑線條。
這是一個投資人的職業本能——他在看這份“商業計劃書”的底層邏輯。
羊皮上繪著陰山南麓的三片緩坡,線條歪歪扭扭,卻精準地標出了雪融後的深淺。
旁邊用稚嫩的漢字歪斜地注著四個字:分坡輪牧。
“陽坡早放,陰坡晚牧?”劉甸挑了挑眉,心裡撥算盤的聲音飛快掠過。
這邏輯通了。
陽坡雪化得快,草根先醒,但也容易被啃禿;陰坡守著殘雪,草根睡得深。
若是錯峰操作,這牧期起碼能硬生生摳出半個月的增量。
“走,去策田司。”劉甸收起羊皮,順手把那隻殘破的紙鳶拎在手裡,“看看這顆種子,能不能把這幫老頑固的腦殼頂開。”
策田司裡,暖爐燒得正旺。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漢服的老吏,正捏著那張羊皮卷,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冷笑:“陛下,娘娘,這簡直是胡鬧。老臣在江淮督農三十年,從未見過這等畫法。女子畫圖,不過是些繡花針下的塗鴉。這草場輪換,自古是老牧民的經驗,豈能由一個黃毛丫頭塗抹幾筆就當了真?”
老吏話音剛落,門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寒風灌了進來。
禿龍察那尊黑塔般的身軀堵在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截斷了的馬鞭。
這昔日的鮮卑百夫長,如今的啟智屯屯長,嗓門大得像在戰場衝鋒:“塗鴉?老子屯裡的娃,胡漢男女皆是喝了聖水、識了漢字的!你這老酸才懂個屁的草根!”
他“哐”的一聲把鞭子砸在案几上,震得硯臺裡的墨水亂跳:“陛下,臣願拿屯裡最壯的三匹瘦馬做抵。按這圖上的法子試!要是七日後陽坡的草沒青,老子提頭來見!”
劉甸看著禿龍察那雙佈滿血絲卻異常清亮的眼睛,心裡暗自點頭。
這種“股權質押”式的豪賭,才是這片草原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說服力。
七天時間,在系統的進度條裡不過是閃爍了幾下。
當劉甸再次踏上那片試驗坡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
遠處的舊牧區依舊是一片死氣沉沉的枯黃,而薩仁標記的陽坡上,竟已隱約泛起了一層細碎的、倔強的淺綠。
薩仁正蹲在坡地上,她手裡沒拿筆,而是攥著一截削尖的木炭。
劉甸走近了才發現,這姑娘的十個手指頭全被凍裂了,乾涸的血跡混著泥土,在甲縫裡凝成黑紅的痂。
她正對照著一截枯草,在另一塊羊皮上記錄著甚麼。
“記錄這些做甚麼?”劉甸沒擺皇帝的架子,順勢蹲在她身邊。
薩仁嚇了一跳,想跪,卻被劉甸穩穩扶住。
她低著頭,聲音細如蚊蚋:“回陛下……草芽兒每天長得不一樣。要是人手多,記下來,以後就知道哪天該趕羊過去,哪天該讓草歇著。”
“若此法推行全屯,需多少人手記坡?”劉甸問。
“十人足矣!”薩仁猛地抬頭,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邏輯光芒,“不用每個人都識大字。只需每日晨起,在坡頂掛上不同顏色的彩布。遠望過去,紅色是歇,青色是牧。這法子跟部落裡的烽燧報信一樣,誰都看得懂!”
劉甸心底發出一聲輕贊。
這哪是牧民之女?
這分明是懂得將複雜演算法降維打擊、實現視覺化管理的頂級產品經理。
她把突厥人的戰爭邏輯,完美嵌入了漢人的簿記體制裡。
“好。”劉甸起身,看向身後緊隨而至的童飛,“傳朕旨意,薩仁所獻之法,編入《婦策·牧例篇》。另外,在那塊新立的‘策田功碑’上,把她的名刻在頭一個。”
策田功碑,那是劉甸剛立不久的規矩,專錄民間農牧良策。
在這片只信奉拳頭和血統的荒原上,一個十五歲少女的名字,正準備以一種極其強橫的姿態,鑿進石碑的肌理裡。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接連幾日,劉甸發現營地外的風景變了。
那些原本只在氈帳裡縫補衣物的少女們,紛紛走出大門。
有人在繪水源分佈,有人在觀察野獸遷徙的草跡。
天空中,越來越多的紙鳶載著那些曾經“不配擁有”的名字,遮天蔽日。
傍晚時分,陰山下的老篾匠烏力吉被請到了石碑前。
他是個瞎子,心眼卻比誰都通透。
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在薩仁的羊皮原圖上摩挲了許久,動作慢得像在撫摸愛人的臉。
“這圖,缺了一筆。”老篾匠忽然開口,沙啞的聲音在寒風中有些刺耳。
眾人皆是一愣。
薩仁侷促地絞著衣角,正要辯解,卻見老篾匠蘸了點清水,在那石板上緩緩勾勒出一道極其圓潤的弧線。
“風向。”老篾匠閉著眼,臉孔對著西北方,“春三月,西北風烈如刀。陽坡雖然暖,但草根淺,最怕風乾。得在這裡,留出一道背風的灌木帶,這草才能活過清明。”
薩仁如遭雷擊。
她死死盯著那道弧線,突然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求師父收我為徒,教我這‘觀天’之術!”
老篾匠那雙渾濁的眼球微微轉動,他摸索著扶起薩仁,嘴角裂開一個缺了牙的笑:“不,你教我認字,我教你觀天。咱們這幫老骨頭,名字能入這石碑,全靠你這丫頭把路踩寬了。”
不遠處,劉甸負手而立,凝視著漫天飛舞的名字紙鳶。
“系統,別裝死。”他在心底默唸,“更新文明同化率。”
【叮!女性參與度指標已重新整理:52.9%。】
【監測到民智覺醒流速異常,增速已突破預設閾值。】
【評價:當她們學會書寫自己的名字時,傳統的刀劍就已經開始生鏽了。】
劉甸無聲地笑了。
他抬頭望向陰山更深處,那裡的積雪正在崩塌,露出的黑土地像是一張貪婪的嘴,等待著更多新規矩的灌溉。
然而,在這片名為“覺醒”的熱潮之下,陰暗的角落裡總有眼睛在窺視。
夜色漸濃,一個裹著羊皮襖的纖細身影,正提著一隻宣稱給病童送藥的食盒,避開了巡邏隊的火把。
她腳步極輕,像是草原上最擅長潛伏的孤狼,正悄無聲息地滑向那間存放著《策塾初編》原件的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