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甸緊了緊身上的大氅,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朝著營區邊緣的一處大氈帳走去。
還沒靠近,他就聞到一股子混著羊奶味和淡淡墨香的奇特氣味。
帳篷簾子沒掀開,裡面卻傳來一個熟悉且清亮的女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那是童飛。
劉甸沒急著進去,只是站在背風坡的陰影裡,像個貓在暗處觀察專案進度的投資人。
“這一卷,叫《策田圖》。”童飛的聲音裡透著股子爽利,“上面記著的這個女人姓張,江北屯戶。她沒讀過聖賢書,卻琢磨出了改良曲轅犁的法子,讓那一塊兒的莊稼平白多長了三成。現在的農器司石碑上,首位刻的就是她的名號。”
劉甸聽到帳子裡傳出一陣極壓抑的吸氣聲,緊接著是一個帶著顫音的小姑娘聲音,那是之前差點絕食自盡的薩仁:“娘娘……女子,也能把名字刻在石頭上嗎?不是說……那地方只留英雄?”
“能種出救命糧的,就是英雄。”童飛的話落地有聲。
劉甸隔著帳簾都能想象出自家皇后此時那副英颯的模樣。
他心裡暗讚一聲,這“婦策”的切入點找得極刁,沒去扯甚麼深奧的大道理,直接拿“署名權”這種硬通貨來砸,這在草原女性眼裡的衝擊力,不亞於往旱地裡丟了個核彈。
“娘娘,此舉怕是不妥。”這是阿史那雲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憂慮,“部落裡的頭人、貴族,怕是會覺得咱們在煽動她們的婆娘……這反彈起來,怕是連馬場都要亂。”
劉甸挑了挑眉,正打算看童飛怎麼破這個局,卻聽見帳篷外側傳來一陣細微的摩挲聲。
他側頭一看,好傢伙,不知甚麼時候,幾十個穿著破皮襖的草原少女正貓著腰,一個個踮起腳尖,耳朵死死貼在氈布上。
那種眼神,他在後世的那些求職者眼裡見過,是那種溺水的人看到救命稻草的瘋狂與渴望。
童飛顯然也察覺到了,她輕笑一聲,聲音故意抬高了幾分:“阿史那雲,你看外面。今日起,凡是願意習這《婦策》的,每人領素絹一方。誰能寫出自己的名,誰就能把名繡在絹布上。這絹入得了冊,名就入得了官。等你們老了,你們的孫女翻開大漢的史冊,看到的不是‘某氏’,而是你們自己的名號!”
“譁——”
帳簾猛地被掀開,薩仁第一個衝了進去。
劉甸站在不遠處,眼睜睜看著那姑娘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跪到童飛腳邊。
薩仁的手抖得像在篩糠,她沒有筆,竟然急切地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在童飛遞過去的素絹上,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地抹下了“薩仁”兩個血字。
嘖,這品牌忠誠度,穩了。
劉甸心裡感慨,剛轉身準備去工坊轉轉,就撞上了正捧著一沓圖紙的柳含煙。
“陛下,這‘筆袋工坊’的流水線已經搭好了。”柳含煙依舊是那副智珠在握的職場精英範兒,她揚了揚手裡的一隻羊皮小口袋,上面刺繡著一個極簡約的“執筆者”徽記。
劉甸接過來摸了摸,針腳很密,甚至還有點草木灰染色的藝術感:“這玩意兒好賣?”
“不僅好賣,還得搶。”柳含煙抿嘴一笑,“我定的規矩:所得銀錢,一半歸這些縫製的姑娘自己留著當私房,一半充入婦院。現在的草原,誰兜裡有銀子,誰說話就硬。連左賢王那幾個寶貝女兒,都偷偷打發下人來求購了。她們不缺錢,缺的是那個袋角能繡自己名字的機會。”
劉甸順手把筆袋揣進袖子裡,一路晃悠到了工坊。
屋子裡暖烘烘的,幾十個胡族婦女正圍坐在火爐旁。
他瞧見薩仁正耐心地握著一個老嫗的手,指點著針尖穿過的位置。
那老嫗雙眼矇矓,明顯是老花得厲害,卻摸索得異常認真。
“老婆子我這輩子,只縫過嫁衣,剩下的就是縫補那些臭男人的爛袍子。”老嫗嘆了口氣,乾枯的手指輕撫著那個剛成型的筆袋,像是在摸甚麼稀世珍寶,“如今,竟能縫出‘學問’來了。”
童飛走過去,輕輕按了按老嫗的肩膀:“您縫的不是學問,是您家小孫女將來能去讀書的路。”
劉甸駐足在門口,看著這幅畫風極其違和卻又異常和諧的“掃盲現場”,那種歷史重塑的厚重感突然壓上心頭。
“系統,別睡了,幹活。”他在心底低喚一聲,“更新文明同化率評估維度——加入‘女性參與度’。”
識海中,淡藍色的面板閃爍。
【新增評估指標:女性自我意識覺醒度/參與度,已啟用。】
【當前同化率實時修正:41.7%。】
【評價:文明的根基不在於長矛有多利,而在於誰在搖動搖籃。】
當晚,陰山營地的夜宴顯得格外奇特。
往常那些只會低頭切肉、敬酒的突厥貴婦們,今日竟破天荒地三五成群,也不攀比金銀首飾了,反而一個個顯擺起袖口、腰間掛著的各種筆袋。
阿史那雲悄悄湊到劉甸案前,藉著酒盞的掩護,將一個極為素淨的小口袋塞進他手裡。
劉甸一摸,內襯裡似乎有硬物。
他藉著昏暗的燈光掃了一眼,只見那一層薄薄的里布上,用極細的絲線繡著一行蠅頭小楷:“願天下女兒,皆有筆可執,有名可書。”
字跡清秀,卻透著一股子殺伐果決後的溫柔。
劉甸啞然失笑,這怕是童飛和阿史那雲聯合搞出來的“精神滲透”。
他反手將袋子揣入袖中,起身走出帳外。
夜風清冷,陰山的星空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
遠處,薩仁那小姑娘正扯著一根細繩在雪地上狂奔。
一隻簡陋的紙鳶藉著夜風搖搖晃晃地升起,鳶尾垂下的兩條白布飄帶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劉甸眯起眼,藉著系統的視覺加持,隱約看清了上面的大字——那是她親手寫的名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某種無聲的宣戰。
薩仁跑得滿頭大汗,看著紙鳶隱沒在雲層邊緣,她突然停住了腳,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那片在月色下泛著冷光的冬牧場。
雪層之下,那些被牲口啃禿的草根正悄悄發生著某種不易察覺的變化,而這幅場景落在她那雙剛被“學問”洗禮過的眼裡,竟呈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邏輯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