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內的松脂燈芯爆跳了一下,昏黃的火苗在阿史那朵蘭細嫩的側臉上打出一片冷硬的陰影。
她掌心滲出了細汗,指尖觸碰到那疊厚實的《策塾初編》原件時,動作比在馬廄裡剪馬鬃還要利索。
木纖維撕裂的微響在寂靜的深夜裡被放大了無數倍,像是一陣刺痛脊樑的驚雷。
那幾頁寫著“胡俗野蠻、需以聖賢禮教化之”的紙張,被她毫不留情地揉成紙團,塞進了懷裡。
取而代之的,是她磨了半個月墨、在熬幹了三盞燈油後寫就的《草原四時禮》。
每一行字都透著股子倔強的墨香,上面密密麻麻地勾勒著突厥祭火、拜月的儀軌,以及這些古老儀式如何能與大漢的二十四節氣嚴絲合縫地對上。
搞定。
她深吸一口涼氣,這冷風鑽進肺裡,讓她那顆狂跳的心稍微穩了穩。
這哪裡是改書,這簡直是在挖自家老爹左賢王的祖墳,順便還在大漢的教案上蹦了個迪。
次日清晨,陰山營地的晨霜還沒化。
謝瑤像往常一樣,懷抱講義踏入雙語策塾。
她剛一展卷,原本平穩的呼吸瞬間亂了頻率。
那一頁頁陌生的、筆法稚嫩卻力道十足的文字,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了她的認知邊際上。
“這……”謝瑤還沒來得及發出質疑,課桌後那群往常總是昏昏欲睡的突厥少年,此刻竟像聞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巴特爾這個曾經只會殺人的少將,此刻正死死盯著那頁關於“祭火禮”的描寫。
他那雙因為長期握筆而生了薄繭的手,由於用力過猛,竟將桌角捏出了一道白痕。
“這寫的是……咱們的命。”巴特爾喉嚨沙啞,眼中的光芒亮得有些燙人。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反應過來,臉色煞白地拍案而起:“阿史那朵蘭!你瘋了!這是聖典,你竟敢私自篡改!”
他幾步跨到臺前,劈手奪過那幾張紙,另一隻手顫抖著摸向腰間的火摺子,作勢要焚。
“聖典?”朵蘭動作更快,她像一截彈出的刀片,瞬間貼到兄長身前。
靴筒裡的短匕劃過一道寒光,穩穩地抵住了巴特爾的咽喉,鋒芒刺破了一層油皮,沁出一顆血珠。
“哥,你斷刀換筆,是為了給族人求活;我添筆續史,是為了讓這‘活’字裡有咱們的名字。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更忠於阿史那這個姓氏?”
巴特爾怔住了。
匕尖的冰冷和妹妹眼裡的狂熱交織在一起,讓他那顆被儒家規矩箍住的腦袋嗡嗡作響。
“此非篡改,乃補遺。”
謝瑤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她緩步上前,從巴特爾僵硬的手中取回殘頁,指尖掠過上面的墨跡,輕聲道:“這篇東西,是否有資格入附錄,你們說了算。”
此時,劉甸正站在不遠處的城樓上,聽著馮勝的密報。
“陛下,左賢王急了。他覺得這不僅是丟臉,更是斷了他的根。派出的死士已經潛入營地,代號‘清理門戶’。”馮勝腰桿筆挺,眉宇間帶著一股子統御全域性的肅殺氣。
劉甸從袖筒裡摸出一枚系統剛獎勵的薄荷糖,咬得嘎嘣響。
“清理門戶?這老頭兒的KPI考核標準還是老一套。”劉甸吐出一口清氣,“讓童飛去,以皇后的名義,請朵蘭入鴻儒婦院,主編《邊俗志》。”
“陛下!”阿史那雲在一旁聽得臉色大變,急得連規矩都顧不得了,“這是火上澆油!左賢王會覺得咱們在公開搶他的女兒,兵禍就在眼前!”
劉甸轉過頭,那一雙透著頂級投資人冷靜與瘋狂的眼眸盯著她:“雲妃,如果你是朵蘭,連命都賭在這一支筆上了,朕要是連這點風險都不敢扛,這書院不如趁早拆了燒柴。這單生意,朕跟了。”
當晚,陰山小徑。
朵蘭揹著裝滿手稿的行囊,在雪地中疾行。
斜刺裡,幾道如幽靈般的黑影破雪而出,彎刀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弧光。
“叛族者,死!”領頭的刺客聲音沙啞,刀鋒直指朵蘭心窩。
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整齊劃一、甚至帶點書卷氣的腳步聲從暗處傳出。
巴特爾率領著幾十名已經褪去甲冑、換上青衿的昔日部眾,列陣而立。
他們沒有拔刀,只是每個人手中都攥著一卷《策塾初編》。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幾十個嗓門如洪鐘大呂,在寂靜的荒野中轟然炸開。
這不是殺伐的咆哮,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莊嚴感。
刺客們的動作僵住了,這種從未見過的攻擊方式讓他們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我兒……也在背這句。”其中一個刺客看著那群目光堅毅的少年,手裡的彎刀竟微微顫抖。
巴特爾踏前一步,目光如炬:“誰要殺未來的史官,先過我們這關。”
黑暗中,刺客面面相覷,終究沒人敢對這群背誦聖賢書的孩子下手。
領頭的嘆了口氣,收刀入鞘,在那一片朗朗讀書聲中,如來時一般悄然遁去。
晨曦微露,朵蘭將那疊染了點滴血跡的手稿,重重地拍在了童飛面前。
扉頁上,一行娟秀卻蒼勁的小楷赫然入目:“執筆者,亦可執吾族之魂。”
童飛看著眼前這個滿身雪汙卻神采奕奕的姑娘,難得地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這差事,你接得住嗎?”
“接得住。”朵蘭昂起頭。
遠處山樑,左賢王獨騎佇立,長弓已拉滿,箭鏃在晨光下閃爍。
他遙望著那個走向大漢營地深處的背影,良久,終究是重重地冷哼一聲,將箭插回壺中,勒馬揚長而去。
劉甸識海中,淡藍色的面板瘋狂閃爍。
【叮!
區域文明歸屬感發生質變,同化率突破60%!
解鎖成就:文治武功。】
【評價:最高的征服不是物理上的抹除,而是邏輯上的重建。】
“啟動《邊俗志》編纂計劃。”劉甸對手裡的系統低語,“主編署名,阿史那朵蘭。順便,給朕把那個‘特別關注’名單拉出來。”
面板一轉,一行新的提示跳了出來。
劉甸的視線移向大帳之外,北方更遙遠的地平線上,似乎有一股混合著鐵鏽與皮革氣息的煙塵正在升騰。
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向城樓,手裡死死攥著一封帶著鐵勒八部獨特標記的急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