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流水的警告
那封匿名的“提醒”郵件，像一根刺，紮在徐靜婉的心頭，讓她在處理“木蘭生活”後續事宜時，更多了幾分審慎。她將主要精力放在了方案的成本最佳化和風險防控細節上，力求完美，不給任何人留下攻擊的把柄。對於基金會內部的暗流，她暫時按兵不動，只是透過周雨晴，更加留意王琴和李明軒那邊的動向。
這天，周雨晴送來一份需要李墨簽字的檔案，順便看似無意地提了一句：“太太，王琴主任那邊最近好像在加緊整理基金會過往三年的專案流水和憑證，說是響應集團加強內控的要求。”
徐靜婉心中凜然。整理流水？是在為李墨即將親自主持的季度稽核做準備，還是……在銷燬或篡改某些“舊賬”？那封郵件裡的警告言猶在耳。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道：“規範管理是好事。”
周雨晴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
徐靜婉沉吟片刻，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是那位在審計機構工作的學長，陳明。
“學長，抱歉又要麻煩你。能不能幫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沒有哪家事務所，尤其是與李氏集團或‘新生資本’有間接合作的，在大量查閱或呼叫基金會相關的歷史流水資料？範圍可以放寬到近五年。”
陳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意識到了問題的敏感性：“靜婉，這有點難度，而且……風險不小。你確定要查？”
“我確定。”徐靜婉語氣堅定，“不需要具體內容，只需要知道有沒有這個動向，以及大致方向。拜託了，學長，這對我很重要。”
“……好吧，我儘量。你自己務必小心。”
結束通話電話，徐靜婉知道這無異於大海撈針，但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驗證那封匿名郵件真偽和探查對方動向的唯一途徑。
幾天後，李墨告知她，投資部對“木蘭生活”改革方案的最終評估會議將在下週舉行，屆時需要她再次出席進行答辯。同時，他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陸子昂那邊，透過中間人遞了話，希望能約你單獨聊聊，關於傳統文化保護的一些想法。”
徐靜婉的心猛地一沉。陸子昂果然沒有放棄，而且這次，目標明確地指向了她。
“你怎麼回覆的？”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替你回絕了。”李墨語氣淡漠，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現階段，你不適合與他有過多接觸。”
他沒有解釋原因，但徐靜婉能感覺到他話語下的凝重。這反而讓她對陸子昂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層。李墨的忌憚，本身就是一種危險的訊號。
“我明白。”她低聲應道。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投資部最終評估會的前兩天，陳明那邊傳來了訊息。
“靜婉，”陳明的聲音在電話裡壓得很低，“確實有動靜。不止一家事務所在調取李氏慈善基金會的歷史資料，時間跨度很大，重點似乎集中在一些特定專案的資金流向和關聯方交易上。委託方很隱蔽，但資金渠道……隱約指向海外，與‘新生資本’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徐靜婉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冰涼。
陸子昂！他果然在查！而且動作如此之快，範圍如此之廣！他想幹甚麼？是想找到李家的把柄，還是想從中找出可以利用的漏洞？那封匿名郵件，難道是他發的？目的是擾亂她的心神，還是另有所圖？
“另外，”陳明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我還聽到一個風聲，不確定真假……有人說，基金會內部，可能很快會有人事變動，涉及到一位姓王的主任。”
王琴？！
徐靜婉的呼吸一滯。如果王琴被推出來當替罪羊，那麼李明軒很可能就能從“華彩材料”的泥潭中暫時脫身，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將賬目問題歸咎於管理混亂和王琴的個人行為。而自己這個積極推動改革、質疑舊賬的人，很可能成為他們眼中需要清除的障礙。
資訊量巨大，且充滿了惡意。徐靜婉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她彷彿站在一個即將爆炸的炸藥桶旁，而引線已經被人點燃。
“學長，謝謝你。這些資訊非常重要。”她穩住心神，鄭重道謝。
“靜婉，水太深了，你……”陳明的聲音裡充滿擔憂。
“我知道。”徐靜婉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結束通話電話，她在書房裡踱步。匿名郵件的警告、陸子昂的暗中調查、潛在的人事變動……所有這些線索交織在一起，指向一個即將來臨的風暴。
她不能坐以待斃。
她重新坐回電腦前，做兩手準備。一方面，再次細化答辯材料，尤其是風險應對部分，她要讓投資部的人看到，她不僅能看到問題，更能掌控局面。另一方面，她將之前整理的關於李明軒和“華彩材料”的所有線索，連同那封匿名郵件的截圖，一起加密儲存進一個獨立的、物理隔離的硬碟裡。這是她最後的護身符。
然後，她做了一件大膽的事。她寫了一封簡短的郵件，收件人是李墨的私人郵箱，內容是關於“木蘭生活”方案答辯的幾個最終確認細節。在郵件的最後，她看似不經意地附加了一句：
“另外，近日偶聞市場上有不明資金在收集基金會過往流水資料，範圍甚廣，不知是否與集團近期加強內控有關？亦或是其他動向？盼復。”
她沒有提及陸子昂，也沒有提及匿名郵件和王琴，只是丟擲了一個模糊的、基於“聽聞”的疑問。她想知道，李墨對此事是否知情，又會作何反應。
郵件發出後，如同石沉大海，直到深夜，都沒有回覆。
徐靜婉站在窗前，夜色深沉。她知道，自己投出的這顆石子，或許激不起任何水花，或許，會引來更洶湧的暗流。
但無論如何，風暴來臨前最後的寧靜，已經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