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餘波與暗手
評估會上的“表現尚可”四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李氏集團內部漾開了層層看不見的漣漪。徐靜婉這個名字,不再僅僅與“李太太”這個身份掛鉤,開始被一些人謹慎地、帶著探究意味地提起。
周雨晴送來的檔案明顯又厚了幾分,甚至包括了一些集團非核心業務的週報。徐靜婉明白,這是李墨默許下的進一步試探,也是她必須把握住的機會。她看得更加仔細,試圖從那些冰冷的數字和報告中,理解這個龐大商業帝國的運作邏輯和內部派系。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這天下午,徐靜婉正在公寓書房裡研究一份關於文創產業稅收優惠政策的檔案,手機響起,是父親徐正宏。
“靜婉,”父親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李總那邊……關於新生產線尾款的事情,投資部那邊還是沒有明確答覆。這邊供應商天天在催,廠房租金也……你能不能,再跟李總提一提?”
徐靜婉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知道父親的難處,但也清楚,自己不能,也不會再去向李墨開這個口。上次家宴後,李墨那句“徐家的事,到此為止”言猶在耳。她不能一而再地消耗那本就建立在沙礫之上的“情分”。
“爸,”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投資部有他們的流程和考量。李氏不是慈善機構,我們需要拿出能讓對方信服的東西。新生產線的市場前景報告,技術優勢分析,這些材料您準備得越充分,談判的底氣才越足。一味催促,反而落了下乘。”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父親一聲沉重的嘆息:“……我知道了。靜婉,你在那邊……也要多為自己打算。”
結束通話電話,徐靜婉心情有些沉重。徐家就像一艘不斷漏水的船,而她,是那個被寄予厚望、卻暫時只能站在另一艘巨輪上,眼睜睜看著,無法全力施救的人。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檔案上。只有她自己在這裡站穩腳跟,擁有足夠的影響力,或許將來才能真正幫到徐家。
傍晚,李墨意外地回來得比較早。他脫下外套,視線掃過書房裡亮著的燈和桌上攤開的檔案,沒說甚麼,徑直去了客廳。
晚餐時,兩人依舊沉默。直到傭人撤下餐具,李墨端起水杯,才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狀似隨意地開口:
“今天見了幾個文創產業園的負責人。”
徐靜婉抬起眼,等待他的下文。
“聊到傳統工藝創新,有人提到了‘華彩材料’。”李墨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聽說他們最近在接觸幾家南方的絲綢廠,動作不小。”
徐靜婉心中一動。李墨不會無緣無故跟她說這個。這是在提醒她,“華彩材料”背後的李明軒,並沒有因為評估會而收斂,反而可能在拓展新的“業務”,甚至可能是在為應對“木蘭生活”的改革做準備。
“樹欲靜而風不止。”徐靜婉輕聲回應,用的是陳述句。
李墨看了她一眼,金絲眼鏡後的眸光意味不明。“風大風小,取決於樹根扎得深不深。”他放下水杯,站起身,“你的方案,投資部那邊初步反饋尚可,但爭議不小。尤其是成本部分。”
他留下這句話,便轉身上了樓。
爭議不小。徐靜婉咀嚼著這四個字。這在意料之中。觸動利益往往比觸及靈魂還難。她的改革方案,無疑觸動了以李明軒為代表的、依附在舊有模式上吸血的那些人的乳酪。
她回到書房,開啟電腦,調出“木蘭生活”的方案,再次審視那些成本預算。她必須確保每一個數字都無懈可擊,才能抵擋住隨之而來的、更猛烈的攻擊。
就在這時,她的私人郵箱提示收到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域名,標題只有簡單的兩個字:“提醒”。
她微微蹙眉,點開郵件。裡面沒有署名,只有簡短的幾行字:
“小心流水。舊賬未必安全。有人對‘木蘭’志在必得。”
心臟猛地一跳。這封匿名郵件,像是在濃霧中投下的一縷微光,既指明瞭危險的方向,又讓周遭的環境顯得更加詭異。
“小心流水”——是指資金流水?還是暗示基金會賬目問題?“舊賬未必安全”——是在警告她之前調查“華彩材料”的行為可能已被察覺,對方可能會銷燬或篡改證據?“有人對‘木蘭’志在必得”——這個“有人”,是李明軒,還是……另有所指?陸子昂那張含笑的臉,莫名地浮現在她腦海。
這封郵件是誰發的?是善意提醒,還是更陰險的挑撥離間?
她立刻試圖追蹤郵件來源,但對方顯然做了處理,IP地址經過多次跳轉,難以追查。
徐靜婉靠在椅背上,感覺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她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棋局之中,周圍迷霧重重,敵友難辨。李墨的若即若離,李明軒的虎視眈眈,陸子昂的神秘莫測,還有這不知來源的匿名警告……
她拿起手機,下意識想給李墨打電話,但手指在撥號鍵上停頓了片刻,又緩緩放下。
不能慌。她對自己說。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李墨的態度曖昧,未必會完全站在她這邊。她必須有自己的判斷和應對。
她將匿名郵件加密儲存,然後繼續修改方案,將成本部分的資料和論證做得更加紮實,幾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同時,她開始不動聲色地整理之前關於“華彩材料”和李明軒的所有線索,分門別類,加密存檔。這些都是她未來可能用來自保,或者……反擊的籌碼。
夜深了,公寓裡一片寂靜。徐靜婉站在落地窗前,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如同一條光的河流。
風已起,她這棵剛剛試圖紮根的樹,必須迎風而立。她不知道發件人是誰,但這條警告,讓她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前方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
她需要盟友,但更需要屬於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