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答辯會上的硝煙
投資部最終評估會的會議室，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除了投資部成員，還多了幾位集團財務和風控部門的高管，顯然，這次答辯的結果將直接影響專案的最終命運。李明軒依舊坐在老位置，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眼神裡帶著看好戲的意味。
徐靜婉穿著一身沉穩的藏藍色套裝，坐在李墨右手邊。她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射來的目光，審視、質疑、冷漠，甚至還有幾道不易察覺的同情。她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關於匿名郵件、陸子昂調查和王琴可能人事變動的紛亂思緒強行壓下，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戰場上。
會議開始，徐靜婉再次走上演講臺。她沒有重複之前的宏觀構想，而是直接切入投資部最關心的核心——成本控制與風險規避。
“各位，在最終方案中，我們進一步最佳化了預算結構，將前期投入分解為三個階段，並設立了明確的里程碑節點和對應的資金釋放條件。”她調出新的圖表，資料更加細化，“同時，我們引入了‘風險儲備金’機制，額度佔總預算的百分之五，專門用於應對市場波動和合作方違約等不確定性因素。”
她的闡述條理清晰，資料紮實，將之前備受質疑的“燒錢”部分，化解為可控的、分階段的戰略性投入。
然而，真正的硝煙，在自由提問環節才正式開始。
首先發難的是一位財務部的副總監，問題尖銳直接：“徐女士，你提到與設計師採取‘保底+分成’模式，但如果作品市場反響不佳，保底費用和前期營銷投入就會形成沉沒成本。你如何確保設計師的作品一定能符合市場需求？你的風險評估裡，對這部分似乎過於樂觀。”
“您的問題非常關鍵。”徐靜婉鎮定自若，切換PPT，展示出一份詳細的調研報告，“我們並非盲目合作。在選擇設計師時，會綜合考量其過往作品的市場資料、風格與傳統文化元素的融合度，以及其在目標消費群體中的影響力。同時，我們設定了作品上市後的銷售考核期，如果連續兩個週期未達預期，我們有權終止合作並調整策略，將損失控制在最低限度。這部分的敏感性分析，在附錄三有詳細說明。”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將風險量化並提出了具體的管控措施。
緊接著，風控部門的人就供應鏈管理提出了質疑，擔心下放部分採購權會導致品質失控和腐敗問題。徐靜婉早有準備，詳細闡述了擬建立的供應商准入標準、第三方質檢流程、以及合作社成員的信用評級與淘汰機制。
一個個問題接踵而來，徐靜婉始終沉著應對，她的專業、細緻和充分的準備，讓一些原本持懷疑態度的人，眼神開始發生了變化。
就在答辯似乎即將平穩結束時，李明軒終於按捺不住，懶洋洋地舉了舉手，不等主持人點名，便陰陽怪氣地開口：
“弟妹這一套一套的，說得真是頭頭是道。不過，我有個小小的疑問。”他身體前傾，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專案更好，要打破原有供應鏈。但據我所知，之前的供應商‘華彩材料’，雖然可能有些小問題，但合作一直還算穩定。你這麼急著否定過去，大力推自己的新方案，很難不讓人懷疑，是不是想借此機會，安排進一些……自己人的渠道？畢竟，這採購環節，油水可是最足的。”
這話極其惡毒，已不僅僅是質疑方案，而是直接進行人身攻擊，暗示徐靜婉假公濟私，中飽私囊。
會議室內瞬間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靜婉身上，連李墨敲擊桌面的手指都停頓了一瞬。
徐靜婉的心猛地一沉，血液似乎瞬間湧上頭頂，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她知道，這是李明軒的殺手鐧，一旦她情緒失控或者辯解不當，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李明軒，臉上甚至沒有一絲怒意，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憐憫的嘲諷。
“明軒表哥這個問題，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迴盪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關於供應商的選擇，最重要的標準，應該是品質、價格和信譽。至於‘自己人’……”她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重新落回李明軒臉上，語氣帶著一絲意味深長，“我想，在座各位都應該避嫌。畢竟，我聽說‘華彩材料’的實際控制人張煒，與明軒表哥您控股的那家投資公司，似乎關係匪淺，資金往來頻繁。如果真要查‘自己人’，恐怕第一個要避嫌的，不是我這個剛接觸專案不久的外人吧？”
她的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會議室裡炸響！
她沒有直接否認，而是以一種更凌厲的方式，將矛頭反刺了回去！她甚至沒有肯定地說李明軒有問題，只是丟擲了一個“聽說”和“似乎”，但結合她之前對“華彩材料”採購問題的精準打擊，這個暗示的威力，足以讓在場所有人浮想聯翩！
李明軒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猛地坐直身體，眼神兇狠地瞪著徐靜婉，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你胡說八道甚麼！”
“我只是基於公開資訊和一些市場傳聞，提出合理的疑問而已。”徐靜婉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如明軒表哥您，剛才也是基於‘懷疑’向我提問一樣。我相信，在李氏集團，一切都是透明的，經得起任何審查。無論是我的新方案，還是……過去的舊賬。”
她將“舊賬”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氣氛緊張得幾乎要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突如其來、劍拔弩張的姑侄交鋒。
李墨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金絲眼鏡後的眸光深不見底，無人能窺見他此刻的想法。他既沒有制止徐靜婉的反擊，也沒有替李明軒解圍。
最終，是投資部總監乾咳了一聲，強行打破了僵局：“好了，關於供應商的問題，後續會有專門的合規部門進行稽核。今天的答辯就到這裡，感謝徐女士的詳細解答。投資部會綜合各方意見，儘快形成最終決議上報。”
會議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李明軒鐵青著臉，第一個摔門而去。
徐靜婉緩緩坐回椅子上，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她的手在桌下微微顫抖，但內心卻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和堅定。
她知道，從她公開反擊李明軒的那一刻起，她與家族內部某些勢力的矛盾，已經徹底擺上了檯面。
李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難辨。
“走吧。”他只說了兩個字，便率先向外走去。
徐靜婉跟在他身後，走出會議室。走廊的光線有些刺眼。
她知道，這場答辯會上的硝煙，僅僅是一個開始。真正的暴風雨，還在後面。但她已經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