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的微笑凝固了。
那是一種極細微的變化,就像完美無瑕的白玉上,突然出現了一根肉眼難辨的蛛絲裂紋。
他那遍佈整個星球的意識,感覺到了一絲不諧的音符。一個本不該存在的空洞,一個充滿了死亡與枯寂的音符,正在他的交響樂中,突兀地響起。
骸骨溶洞。
緊接著,是螳螂女心中那排山倒海的、如同實質的恐懼與背叛。那股情緒是如此的強烈,像一根燒紅的鐵針,刺入了他浩瀚如海的意識。
他知道了。
他看向奎爾,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造物主般的溫和正在以一種難以察覺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熾熱的東西。
一種工匠在即將完成曠世傑作前,發現材料可能會變質時的急切與決然。
“我們沒有時間了,孩子。”伊戈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節奏卻快了半分,“你的同伴,她們的好奇心,觸碰了不該觸碰的東西。”
奎爾從那種與整個星球融為一體的奇妙感覺中,被這句話拉回了現實。他眼中的純白光芒微微收斂,露出了些許困惑。“甚麼意思?”
“她們發現了我的收藏室。”伊戈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個無傷大雅的愛好。“一些……失敗的實驗品。”
他伸出手,他們腳下的光池中,升起一幅由純粹能量構成的星圖。無數的光點在他們周圍閃爍,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星系,一顆星球。
“看看這宇宙,奎爾。它美嗎?”
“美。”奎爾下意識地回答。
“不。”伊戈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那是神對凡人有限視野的憐憫。
“它不美。它混亂,短暫,充滿了無意義的生老病死。恆星會熄滅,文明會消亡,生命就像漲潮時的泡沫,喧囂一時,然後破滅。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他的手在星圖上輕輕一揮,無數的藍色光線從他腳下蔓延出去,像一張巨大的網,連線向那些遙遠的星點。
“而我們,將賦予它意義。我們將成為永恆。我的光,將透過你,延伸到宇宙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粒塵埃,每一顆星球,都將成為我們的一部分。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失去,不再有孤獨。只有完美的、統一的、永恆的……我。”
奎爾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從這番話裡,嗅到了一絲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瘋狂。那很像滅霸的論調,只不過換了一套更華麗的說辭。
“那些……實驗品……”奎爾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們是誰?”
伊戈的目光,終於從那宏偉的星圖上,移回到了奎爾的臉上。
“他們也是我的孩子。”
這句話,像一顆中子彈,在奎爾的腦海裡無聲地爆炸。
“甚麼?”
“我花了數百萬年的時間,在宇宙中尋找同類。”伊戈的語氣,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科學家,在陳述他漫長的研究過程。
“我和上千個不同種族的雌性結合,播下我的種子。我需要一個繼承了我天神之力的後代,一個能與我一同承載這股力量的‘電池’,來啟動‘擴張’。”
他頓了頓,看著奎爾那張寫滿震驚的臉,繼續用一種陳述事實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口吻說。
“我讓勇度那樣的掠奪者,把他們一個個地帶回來。我測試他們。但他們都讓我失望了。他們的凡人基因,稀釋了我的光。他們無法承載我的力量。”
伊戈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種類似……厭惡的表情。
“他們是廢物。是垃圾。是毫無價值的失敗品。”
奎爾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他想起了伊戈之前說的那句話——“我還在她的腦子裡……種下了一顆腫瘤。”他想起勇度那張複雜的、欲言又止的臉。他想起卡魔拉那充滿警告的眼神。
無數的線索,在這一刻,彙整合了一個恐怖的、他不敢去想象的真相。
“你……你把他們怎麼樣了?”他的聲音在顫抖。
伊戈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問出“太陽為甚麼會發光”的幼稚孩童。
“我清理了他們。”
他平靜地說。
“就像你清理掉花園裡的雜草。我不需要他們。宇宙也不需要他們。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奎爾的大腦一片空白。那九十多萬具骸骨的影像,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那些小小的、形態各異的頭骨,它們也曾有過母親的懷抱,也曾對這個宇宙充滿好奇。他們是他的……兄弟姐妹。
而他們的父親,眼前這個自稱是神的男人,親手將他們變成了陳列室裡的標本。
“為甚麼……”奎爾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因為他們不配。”伊戈的回答簡單而殘忍。他的身體,開始散發出越來越強大的光芒,整個溶洞都在他的意志下嗡嗡作響。“但你不一樣,彼得。”
他向奎爾伸出手,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欣慰的、充滿期待的笑容。
“你是完美的。你是幾百萬年來,我唯一的成功之作。你是我的希望,是這偉大計劃的最後一塊拼圖。”
“來吧,兒子。把你的力量交給我。讓我們合為一體,讓我們……開始創造一個全新的宇宙。”
奎爾看著他伸出的手,看著他臉上那真誠到令人作嘔的笑容。三十年來對父親的所有幻想,在這一刻,被燒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地冰冷的、令人作嘔的灰燼。
他體內的光,那股剛剛還讓他感到無比舒暢的力量,此刻卻像岩漿一樣,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憤怒。
純粹的、毀天滅地的憤怒,淹沒了他。
他抬起手,一團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耀眼、更不穩定的光球,在他的掌心瘋狂地凝聚成形。
“去死吧。”
光球脫手而出,帶著奎爾全部的憤怒與憎恨,像一顆失控的流星,直直地轟向伊戈的胸口。
然而,伊戈甚至沒有躲閃。
他只是站在那裡,臉上那欣慰的笑容,變成了一種混雜著失望與憐憫的表情。
“唉,凡人的情感。”他輕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