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溫看著彼得。那雙藍色的眼眸裡，理智的冰層正在碎裂。
她眼眶一點點泛紅，鼻翼微不可察地抽動了兩下。
“特別是那句話。”格溫伸出一根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指，隔空點向彼得心口那個褪色的黑色蜘蛛圖騰。
“那個對你說出‘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的人。”
彼得的呼吸停了半秒。
“這句話，是生命與命運之網的終極詛咒。”格溫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鼻音，甚至有些發抖。
“只要這句話在這個宇宙的節點被說出口，多元宇宙的因果律就會強制啟動清算程式。它會毫不留情地抹殺那個說話的人，用他的血，強行逼迫你完成從男孩到超級英雄的蛻變。”
她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
“沒有人能逃過這一劫。絕對沒有。”
彼得覺得腦子裡被塞進了一顆高爆手雷。
轟。
全息投影螢幕幽藍的光打在他的臉上。那張年輕的臉龐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記憶的閥門被一股蠻橫的暴力直接踹開。
畫面倒帶。
紐約皇后區，便利店門口那條常年漏水的昏暗小巷。
黑洞洞的槍口頂著本叔的胸膛。火光噴吐的微秒內，一道綠色的殘影從天而降。
邁特·凱一腳踢飛了那顆致命的子彈，空氣被壓縮出一聲音爆。緊接著，沃斯先生穿著那身考究的定製西裝，手裡拎著一把跟畫風完全不搭的平底鍋，一鍋底拍在劫匪臉上。
悶響過後，劫匪腦震盪倒地。
本叔活下來了。因果律的第一次收割，被長島莊園這兩個“神經病”強行打斷。
畫面再閃。
幾個月後，曼哈頓的一場籤售會。
彼得剛剛被那隻變異蜘蛛咬傷。他滿心迷茫，不知道該用這份能舉起汽車的力量去打地下黑拳賺錢，還是去當個被警察追著跑的怪胎。
他排了兩個小時的隊，站到了籤售桌前。桌子後面坐著的，是他最喜歡的暢銷書《黑暗騎士》的作者，那個化名“貓鼠人”的沃斯·尼拔拔。
沃斯咬著鋼筆帽，看了一眼眼前這個侷促不安、連衣服拉鍊都沒拉好的高中生。
他笑了笑，大筆一揮，在書的扉頁上寫下一行飛揚跋扈的草書。
彼得低頭。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致紐約未來的好鄰居。”
那時的彼得不懂這句話的物理重量。他只覺得這位寫小說的老大哥說話真有哲理，甚至還把這句話當成了自己縫製第一套戰衣的座右銘。
現實的重力猛地砸回彼得的脊骨。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肺泡像破風箱一樣發出嘶嘶的聲響。
沃斯先生不是甚麼超級英雄。
在彼得的邏輯閉環裡，沃斯先生與自己的關係是亦師亦友，他既是師父又是朋友。
他替本叔擋了子彈。他替本叔說出了那句被詛咒的臺詞！
死神不是不到，死神正在路上！
因果律的鍘刀，正懸在那個總愛穿著定製西裝、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教他解微積分方程式的男人頭頂！
“不……不不不！”
彼得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左腳絆在能量網格凸起的節點上，他踉蹌著差點跪倒。
他像瘋了一樣衝上前，一把揪住領袖彼得那件洗得發白的制服領口。
手指因為用力過度，骨節泛出駭人的慘白。左肩剛剛癒合的肩胛骨發出一聲脆響，鮮血重新滲出，染紅了後背的布料。
“救他！你們得幫我救他！”彼得的聲音完全劈了，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哀求。“那個人叫沃斯！他是個作家！他連槍都不會開！他只是個普通人！因果律會殺了他的！”
領袖彼得低頭，看著揪住自己領口的那雙血手。
他沒有掙脫。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遺憾，有痛苦，更多的是一種看透生死的麻木。
他緩緩搖了搖頭。
“沒用的，彼得。”領袖彼得的聲音像粗糙的砂紙摩擦著玻璃。“規範事件不可逆。”
“放屁！”彼得眼珠通紅，唾沫星子噴在領袖彼得的面罩上。“斯塔克先生能造出時光機！斯特蘭奇醫生能畫傳送門！我們這裡有幾百個蜘蛛俠！難道連一個普通人都保不住？！”
格溫偏過頭，閉上眼睛，不忍心看他崩潰的樣子。
“你還不明白嗎？”領袖彼得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一根、一根地掰開彼得的手指。“這不是能不能保住的問題。是不能保。”
他轉過身，指著頭頂那張閃爍著猩紅光芒的生命與命運之網。
“一旦你強行干預，打破了這層宿命的錨點。你所在的宇宙，其維度結構就會像抽掉底部的積木塔一樣，徹底崩塌。”
領袖彼得轉過頭，死死盯著年輕的自己。
“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本叔，包括梅姨，包括那個替你揹負詛咒的作家。全部都會被反物質湮滅。連灰都不會剩下。”
彼得呆住了。
兩隻手懸在半空，還在微微發抖。
“為了保住一個宇宙，必須死一個人。”暗影蜘蛛俠在旁邊吐出一口青煙。煙霧繚繞中，他黑白膠片質感的臉冷硬如鐵。
“這是一筆極其划算的買賣。雖然殘忍，但這就是多元宇宙的賬本。”
“划算？”彼得猛地轉頭，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剮向暗影。“那是一條人命！因為我，他才被因果律盯上！你管這叫買賣？！”
領袖彼得嘆了口氣。
他抬手，摘下面罩，露出那張佈滿青色胡茬、疲憊到了極點的臉。
他看著年輕的自己，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當我們第一次知道這條法則時，彼得。”領袖彼得指了指周圍那些沉默的變體，“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曾無比後悔戴上這副面罩。”
他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悶響在神殿裡迴盪。
“如果成為蜘蛛俠的代價，是眼睜睜看著愛人從鐘樓摔下去，看著親人死在血泊裡。那這超能力，簡直就是宇宙對我們最惡毒的懲罰！”
領袖彼得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
“但我們無能為力。我們只能在無盡的悔恨中，嚥下帶血的牙齒，接受宿命。然後繼續蕩在紐約的半空，去救那些我們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
他睜開眼，目光如炬。
“這就是蜘蛛俠。”
死寂。
蛛網神殿裡，只有能量弦發出微弱的高頻嗡鳴。
蜘豬俠放下了手裡的熱狗。四百大媽停下了機甲的引擎。所有變體都低下了頭。
這是他們共同的傷疤。被硬生生撕開，鮮血淋漓。
他們看著彼得。等待著這個新人接受現實，嚥下這口帶血的玻璃渣，真正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彼得低著頭。
亂糟糟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左肩的劇痛一波波衝擊著大腦，卻遠不及心臟處的撕裂感。
腦海裡，長島莊園的畫面一張張閃過。
湯姆貓搶走無限手套當烤肉架的荒誕。阿庫婭舉著法杖要建神廟的吵鬧。傑瑞從四次元口袋裡掏出炸彈的狡黠。
還有沃斯先生。
那個總是一臉嫌棄，卻會在他沒錢吃飯時，把一塊熱騰騰的芝士披薩塞進他手裡的男人。
那是他的世界。那是不講物理常理，卻無比鮮活、充滿人情味的世界。
如果為了維持這個世界的運轉，必須要把沃斯先生推上祭壇去獻祭。
那這個世界，還有甚麼被拯救的價值？
“去他媽的宿命。”
彼得猛地抬起頭。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個蜘蛛俠的臉上。
格溫愣住了。她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拉他：“彼得，你冷靜點……”
“別碰我！”彼得猛地甩開格溫的手。
力氣之大，讓格溫往後退了兩步，險些摔倒。
彼得站在能量網格中央。紅藍相間的戰衣破爛不堪，沾滿血汙。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死死盯著那個高高在上的領袖彼得。
“如果成為英雄的代價，是讓我的朋友去死。”彼得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如果所謂的顧全大局，就是心安理得地看著別人替我流血。”
他一把抓住胸口那個破損的黑色蜘蛛圖騰標誌。
手指發力。
刺啦——！
布料撕裂的刺耳聲在空曠的神殿內迴盪。
“那我寧可不要這該死的超能力！”
彼得把那塊帶血的碎布狠狠砸在領袖彼得腳下的網格上。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張巨大的、閃爍著猩紅光芒的命運之網。背對著這群向宿命低頭的“自己”。
“你們想當多元宇宙的算賬先生，你們自己當。我要回我的宇宙。”
彼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穩。
“哪怕天塌下來，我也要站在他前面！”
領袖彼得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沒有阻攔。
“不知死活的蠢貨。”蜘蛛俠2099米格爾冷笑一聲。他前臂的戰衣纖維迅速重組，彈出兩根散發著幽藍毒光的鋒利骨刃。
“他強行干預因果，會毀了整個616衍生宇宙。我去殺了他。”
米格爾剛邁出一步。
“站住。”
一隻佈滿老繭的手按在了米格爾的胸口。
領袖彼得擋在米格爾面前，眼神冷硬如鐵。
“隊長？”米格爾紅色的目鏡瘋狂閃爍，透著不可置信。
“你瘋了嗎？由著他去送死？”
領袖彼得沒有看米格爾。他低頭，看著腳下那塊被撕裂的蜘蛛圖騰碎布。
“讓他去。”領袖彼得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壓抑了十幾年的莫名情緒。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彼得消失在光軌盡頭的方向。
“我們都曾經想這麼做。”領袖彼得喃喃自語，“他只是……做了我們當年不敢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