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手握在一起。
彼得手心有汗,骨折剛癒合的左肩還在隱隱作痛。對方的手像一塊粗糙的砂紙,佈滿厚重的老繭和細碎的疤痕。
兩股同源的蜘蛛圖騰能量在掌心交匯。沒有電流,沒有閃光。彼得只覺得心臟猛地一沉。順著相握的手,他感受到了一股深不見底的疲憊。
那具被洗得發白的紅藍戰衣下,藏著一具歷經無數次生死搏殺、被歲月和失去反覆淬火的軀殼。
“很高興你還活著,另一個我。”領袖彼得鬆開手,聲音低沉,帶著化不開的沙啞。“魔倫的突襲,具體情況怎麼樣?”
彼得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單方面碾壓。我甚至沒看清他怎麼出手的。圖騰的壓制力太強了,他掐住我脖子的時候,我感覺靈魂都在往外抽。”
指揮中心裡的氣氛降至冰點。幾臺老式黑白電視機螢幕上的資料瀑布飛速流轉,映出周圍變體們凝重的臉。
彼得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死寂。皇后區高中生的話癆本能開始反彈。他迫切需要證明自己不是個只會逃跑的廢物,更需要給這群愁雲慘霧的平行宇宙“自己”打一劑強心針。
“不過別太擔心!我認識一群極其不講武德的傢伙!”彼得的語速陡然加快,雙手在半空中比劃起來。“只要我們把那個穿維多利亞風衣的吸血鬼引到我的宇宙,我保證他會被打出心理陰影!”
周圍的機械鍵盤敲擊聲慢了下來。幾雙眼睛透過面罩盯向他。
彼得毫無察覺,越說越興奮:“聽著!長島莊園有個叫沃斯的人,他有一把平底鍋。那把鍋絕對被施了甚麼惡毒的黑魔法,敲誰誰腦震盪,無視任何物理防禦!還有個穿綠色緊身衣的大叔,叫凱。他一腳能踢出一頭空氣做的白虎!直接把空氣壓縮成炮彈,懂嗎?”
暗影蜘蛛俠壓低了帽簷。格溫偏過頭,抬手揉了揉眉心。
“最離譜的是一隻貓!”彼得說到興頭上,完全沒注意周圍人越來越怪異的眼神。“一隻藍白相間的貓!它能把六顆無限寶石鑲嵌的手套當成烤肉架!還有一隻棕色的老鼠,能從四次元口袋裡掏出各種違背熱力學定律的炸藥!只要他們出手,魔倫算甚麼?那就是一盤稍微硬點的小餅乾!”
空氣徹底安靜了。
沒有歡呼,沒有震驚,甚至沒有質疑。
右側控制檯前,那個長著六條手臂的變異蜘蛛俠停下動作,嘆了口氣,低聲嘟囔:“可憐的孩子。圖騰抽取導致了嚴重的神經性幻覺。創傷後應激障礙。”
“醫療兵,準備高純度鎮靜劑。”蜘蛛俠2099米格爾冷冷地丟擲一句。
“我沒瘋!我說的是真的!”彼得急了,往前走了一步。
領袖彼得抬起手,制止了周圍人的竊竊私語。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充滿活力、甚至有些天真的自己,眼神裡溢滿了老父親般的憐憫與無奈。
他太瞭解繼承者家族的恐怖了。幾個地球本土的“變異者”或者“魔法師”?在多元宇宙級圖騰吸血鬼面前,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這孩子只是在極度恐懼下,大腦開啟了自我保護機制,虛構出了一群無所不能的“超級外援”。
“行了,彼得。深呼吸。”領袖彼得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我們相信你。你的朋友們都很厲害。”
這句敷衍到極點的安慰讓彼得像洩了氣的皮球。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後半句嚥了回去。跟一群沒見過湯姆和傑瑞的人解釋卡通概念神,確實比解開黎曼猜想還難。
為了緩解尷尬,領袖彼得轉過身,手指在殘破的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幾組新的座標引數。他用一種過來人的沉痛口吻,隨口問起戰損情況。
“魔倫鎖定你之前,有沒有去過皇后區?”領袖彼得盯著螢幕,頭也不回,“他有時候會透過吞噬殘餘的親屬氣息來追蹤。本叔或者梅姨的墓地,有沒有被那群瘋狗破壞?”
彼得愣住了。
他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清澈的眼神中透著純粹的疑惑。
“墓地?甚麼墓地?”彼得眨了眨眼,語氣輕鬆,“本叔昨晚還在因為誰洗碗的問題跟梅嬸吵架呢。他最近血壓有點高,梅嬸不讓他吃太鹹。格溫前天剛請我吃了布魯克林最棒的芝士熱狗。大家都活蹦亂跳的,買甚麼墓地?”
“啪嗒。”
不遠處,蜘豬俠手裡那半個塗滿芥末醬的熱狗掉在能量網格上。
機械鍵盤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整個指揮中心,數十名來自不同宇宙的蜘蛛俠,在這一微秒內全部變成了靜止的雕塑。空氣黏稠得像灌了鉛。
領袖彼得敲擊鍵盤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猛地轉過身,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瞳孔劇烈收縮成針尖大小。
格溫的反應最激烈。她一步跨到彼得面前,雙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彼得剛長好的肩胛骨發出抗議的酸響。
“你……說甚麼?”格溫的聲音在發抖,面罩下的臉色想必煞白,“你沒有失去過任何一個親人?本叔活著?你宇宙裡的格溫也活著?”
彼得被這陣勢嚇了一跳。他試圖掙脫格溫的手,卻發現對方抓得像鐵鉗一樣緊。
“對啊。這很值得驚訝嗎?”彼得環視四周。那些隱藏在各色面罩後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憐憫和輕視,而是變成了一種看怪物、看異端、甚至看神蹟的極度駭然。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暗影蜘蛛俠連嘴裡的煙掉在地上都沒發覺,黑白膠片質感的臉上寫滿了驚恐。
“這違背了底層邏輯!”米格爾大步衝過來,紅色的目鏡瘋狂閃爍,“雅典娜!掃描他的生物波段!他是不是魔倫派來的變形偽裝者?!”
“冷靜!米格爾!”領袖彼得大喝一聲,壓住了即將失控的場面。
他推開格溫,走到彼得面前。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領袖彼得死死盯著年輕彼得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撒謊的痕跡。沒有。只有清澈的愚蠢和真實的疑惑。
領袖彼得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他轉過身,走向控制檯正中央那個由斯塔克廢舊主機板拼接而成的核心終端。
“彼得,你根本不知道你剛才的話,意味著甚麼。”領袖彼得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玻璃。
他雙手在控制檯上飛速操作,輸入了一串極其複雜的最高許可權密碼。
“嗡——”
神殿頂部的空間拓撲結構發生劇烈震盪。無數根發光的能量弦從四面八方匯聚到環形平臺中央。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全息投影,在眾人頭頂緩緩展開。
那是一張網。
一張由無數條發光絲線交織而成的、沒有邊界的宏偉巨網。每一條絲線都在以特定的頻率搏動,散發著幽藍、暗紅、金黃等各種色彩。
“這是‘生命與命運之網’。”領袖彼得指著頭頂的巨網,語氣沉重得彷彿揹負著整個宇宙的質量。
“它連線著漫威多元宇宙中所有的蜘蛛圖騰。我們每一個人的命運,都在這上面被編織、被註定。”
彼得仰起頭。光芒映照在他的瞳孔裡。他感覺到了一股來自基因深處的戰慄。
領袖彼得在控制檯上按下一個紅色的按鈕。
巨網中央,幾根粗壯的絲線突然亮起刺目的紅光。緊接著,一幅幅畫面在全息螢幕上飛速閃過。
第一幅畫面:昏暗的街道。一個戴著眼鏡、頭髮花白的老人倒在血泊中。鮮血染紅了柏油路面。一個穿著便裝的年輕人跪在旁邊,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第二幅畫面:高聳的鐘樓內部。金髮的女孩從高空墜落。蛛絲在最後一刻黏住了她的腰,但巨大的慣性依然折斷了她的頸椎。
第三幅畫面:病房裡。慈祥的老婦人閉著眼睛,心電監護儀拉出一條刺耳的直線。
第四幅畫面:滑板碎裂。曾經的摯友被鋒利的滑翔翼刺穿胸膛,倒在廢墟中。
畫面切換的速度極快,但每一幀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彼得的心臟上。他看到不同面孔的“自己”,在不同的宇宙裡,經歷著同樣令人窒息的絕望。
“看清楚了嗎?”領袖彼得的聲音在空曠的神殿內迴盪。
“這……這是甚麼?”彼得覺得喉嚨發乾。
“這是漫威多元宇宙最殘酷的底層邏輯。”領袖彼得轉過身,目光如炬,“我們稱之為‘規範事件’,或者‘織網事件’。”
他走到彼得面前,指著頭頂那些閃爍著紅光的絲線。
“每一個蜘蛛圖騰的覺醒、成長與穩固,都必須以至親的鮮血為獻祭。”領袖彼得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滴血。
“本叔的死,教會了我們‘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格溫的墜落,教會了我們超級英雄的代價。沒有這些撕心裂肺的悲劇,就沒有真正的蜘蛛俠。”
彼得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這些悲劇,是維繫對應宇宙現實不崩潰的唯一錨點。”格溫走上前,聲音低沉。
“一旦有人試圖改變這些註定的死亡,那個宇宙的現實就會發生坍塌,最終被反物質徹底抹除。”
“我們所有人都經歷過。”暗影蜘蛛俠撿起地上的煙,重新點燃,火光映亮了他冷硬的下頜。
“我們在痛苦中帶上面罩,在失去中學會守護。這是蜘蛛俠的宿命。”
領袖彼得雙手按在彼得的肩膀上,力道極大。
“現在,你告訴我。在你的宇宙裡,本叔活著,梅姨活著,格溫也活著。你沒有經歷過任何一次‘規範事件’。”領袖彼得的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探究。
“那你的宇宙,為甚麼還沒有崩潰?”
彼得呆立在原地。
大腦邏輯處理中樞徹底宕機。
他回想起長島莊園的日常。沃斯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給他寫物理作業的答案;湯姆貓為了抓傑瑞把斯塔克的戰甲拆成零件;阿庫婭用水魔法給草坪澆水結果淹了整個街區。
那個充滿荒誕、搞笑、完全不講物理法則的世界。那個被一群“怪物”強行扭曲了畫風的世界。
“我不知道……”彼得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