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霸的腳步聲，是賭場裡唯一的聲音。
那不是金屬和地面的碰撞聲，那是一種更本質的、法則層面的迴響。彷彿每一步，都在宣告著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
他走過那些蜷縮在角落裡、連呼吸都已停滯的賭客，走過那些被撕成碎片的先鋒衛屍骸，走過他那些垂手侍立、如同雕塑般的養子養女。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只落在一個人身上。
卡魔拉。
被烏木喉的念力束縛在半空中的卡魔拉。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下。
巨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那是一種能吞噬光線的、令人絕望的黑暗。卡魔拉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在澤侯貝里星的廢墟上，看著族人被屠戮，看著母親倒在血泊中的小女孩。
她一生都在逃跑。從一個星系，逃到另一個星系。她以為自己已經跑得夠遠了，遠到可以把這個噩夢甩在身後。
但原來，她只是在原地打轉。
滅霸緩緩地，抬起了他那隻沒有戴手套的右手。
那隻手，曾經教她握劍，曾經在她訓練失敗時，毫不留情地將她打倒在地，也曾經，在她從一場慘烈的戰鬥中倖存下來時，笨拙地，為她擦去臉上的血汙。
現在，這隻手，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令人作嘔的姿態，伸向了她的臉。
“別碰我。”
卡魔拉的聲音，像是從冰封的深海里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滅霸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那雙深邃的、彷彿蘊含著整個宇宙生滅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只有一種造物主看著自己一件略有瑕疵、但本質依然完美的造物的眼神。
他的手指，最終還是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那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指腹，輕輕地，撫摸著她綠色的面板。
“你瘦了。”他說。
這句尋常得如同任何一個父親對許久未見的女兒會說的話，卻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地刺進了卡魔拉的靈魂裡。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一種被壓抑了太久、足以將星球都燒成灰燼的憤怒。
“把你的髒手拿開！”
“放開她！你這個紫色的混蛋！”
另一個聲音，嘶啞地、瘋狂地咆哮起來。是奎爾。
他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地壓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混雜著血汙和酒漬的地板，但他依舊用盡全力，抬起頭，用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滅霸。
“你聽見沒有！我叫你別碰她！”
他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伴侶被獵人威脅的野獸，除了發出無能的咆哮，甚麼也做不了。
滅霸終於將目光，從卡魔拉的臉上，移開了那麼一瞬。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渺小的、像蟲子一樣掙扎的泰拉人。
他的眼神裡，沒有鄙夷，也沒有殺意。
只有純粹的、徹底的···無視。
就好像，奎爾的存在，與地上的一塊碎石，一灘血跡，沒有任何區別。
他只是抬起左手，那隻戴著無限手套的手，對著奎爾的方向，虛虛一握。
“呃啊——！”
奎爾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那股壓制著他的力量，瞬間增強了十倍。
他感覺自己的每一根骨頭，都在被一寸寸地碾碎。他的吼聲，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只能發出一陣陣痛苦的、漏氣般的嘶嘶聲。
“奎爾！”卡魔拉尖叫。
“你看。”滅霸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他轉回頭，繼續注視著卡魔拉，彷彿剛才只是隨手碾死了一隻聒噪的蒼蠅。
“這就是你選擇的···軟弱。情感，會讓你變得不堪一擊。我教過你，你忘了。”
“我沒忘。”卡魔拉的眼中，燃起兩簇綠色的火焰。
“我只是終於明白，你教給我的一切，都是謊言！你所謂的‘平衡’，所謂的‘救贖’，都只是為了滿足你自己那病態的、想要掌控一切的慾望！”
“這不是慾望，是宿命。”滅霸糾正道，他的語氣，像一個耐心的老師，在教導一個頑劣的學生。
“宇宙的資源是有限的，而生命，是無限的。如果不加以節制，最終的結果，就是所有人都將在飢餓和戰亂中，一同走向滅亡。我所做的，是必要的陣痛。是為了更偉大的、永恆的繁榮。”
“所以你就屠殺了一半的生命？就像你對我的母星做的那樣？”
“我給了你們新生。”滅霸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誤解的、神聖的悲憫。
“我讓澤侯貝里星的倖存者，擺脫了飢餓的困擾。他們的後代，將生活在一個富足的天堂。他們應該感激我。”
“他們只會詛咒你！就像我一樣！”
滅霸沉默了。
他收回了手，靜靜地看著她。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地殼的板塊在摩擦。
“我來，不是為了和你辯論哲學的，卡魔拉。”
“我知道你為甚麼來。”卡魔拉的眼神，變得冰冷而決然，“為了靈魂寶石。”
滅霸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你果然知道。”
“我永遠不會告訴你。”
“你會的。”滅霸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寫好的結局。
“你的意志很堅強，我親手磨礪的。但在這個宇宙裡，沒有甚麼是永恆的。即便是最堅強的意志，也有被磨碎的一天。”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
“你的朋友們，看起來很在乎你。”他淡淡地說。
“尤其是那個泰拉人。他的情感，像一顆熟透了的、一捏就爆漿的果實。你說，如果我當著你的面，把他一根骨頭、一根骨頭地，全部拆下來，你的意志，還能堅持多久？”
卡魔拉的呼吸，停滯了。
她看著地上那個因為劇痛而渾身抽搐，卻依舊努力想抬起頭來看向她的男人。
她知道，滅霸不是在威脅。
他只是在告訴她，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