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溶洞，與其說是墳墓，不如說是一座神殿。一座獻給死亡和失敗的、秩序井然的神殿。
堆積如山的骸骨並沒有散發腐臭，因為它們早就被抽乾了最後一絲生命物質，只剩下純粹的鈣質和能量殘響，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這裡的寂靜，比宇宙真空更讓人窒息。
“我殺過很多人。”卡魔拉的聲音在空曠的溶洞裡，顯得異常單薄，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我見過被滅霸踏平的星球，見過堆滿屍體的戰壕。但我從沒見過……這個。”
她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這不是屠殺，屠殺是混亂的，是狂暴的。而這裡，是冷酷的，是精密的，像一個生物學家在處理失敗的實驗樣本，一絲不苟地將它們歸檔，陳列。
德拉克斯沒有說話。他只是跪在那堆小小的骸骨前，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想要觸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壓抑的、類似野獸嗚咽的聲音。他那總是充滿怒火或者嘲弄的雙眼，此刻，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悲傷。
他不是在為某一個特定的孩子哀悼，他是在為所有被扼殺的童年，為所有被辜負的希望，為宇宙中所有像他一樣失去了孩子的父親，發出無聲的哀嚎。
星雲的機械眼紅光閃爍，她在進行高速資料比對。
“九十七萬三千四百一十二具。”她報出一個精確到個位的數字，聲音裡沒有感情，卻比任何哭喊都更讓人心寒。
“根據骨骼密度和能量殘留分析，他們的生命都被一種同源能量在極短時間內吸收殆盡。能量流向……是上方。”
她的頭猛地抬起，看向溶洞穹頂。那些發出微弱藍光的能量根莖，像一張巨大的神經網路，最終彙整合一根粗壯無比的能量管道，刺入上方的岩層，不知通往何處。
“我們得離開這裡。”卡魔拉當機立斷，她扶起德拉克斯，“我們得去告訴奎爾。”
德拉克斯緩緩站起身，他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骸骨王座，然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到可怕的語氣說：“我要殺了他。”
這不是一句威脅，也不是一句誓言。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
三人轉身，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這個死亡溶洞。當他們重新回到外面那片完美得令人作嘔的“天神花園”時，陽光都彷彿帶上了一股屍體的冰冷。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巨大的金色藤蔓後閃了出來，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是螳螂女。
她看起來比之前更加害怕，那雙巨大的黑色複眼裡充滿了淚水，頭上的觸角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無力地耷拉著。
她看到卡魔拉腹部的血跡和星雲手臂上迸射的電火花，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她還是鼓起勇氣，張開雙臂，攔住了他們。
“你們不能去。”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他會殺了你們的。他會殺了所有人的。”
“讓開。”卡魔-拉的聲音冷得像冰。
“求求你們，快走吧！離開這個星球！永遠不要回來！”
螳螂女哭著哀求，她能感覺到這三個人身上散發出的、如同實質的殺意和悲傷，這些情緒像海嘯一樣衝擊著她，讓她幾乎要昏厥過去。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卡魔拉一步步逼近她，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那個洞裡的一切，你都知道。”
螳螂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拼命地搖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幫主人睡覺……”
“你的眼睛在說謊。”德拉克斯走上前，他龐大的身軀在螳螂女面前投下一片陰影。但他此刻的眼神，卻沒有絲毫威脅，只有一種巨大的悲憫。
“你的情緒，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裡、快要被燒死的小動物。告訴我們，你看到了甚麼？”
德拉克斯那不帶任何壓迫感的、只是單純陳述事實的語氣，反而擊潰了螳螂女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整個人癱軟在地。
“他做夢……”她斷斷續續地說，“主人睡著的時候，會做夢……我能看到……我能感覺到……那些畫面……”
她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淹沒的眼睛裡，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懼。
“他稱之為‘擴張’。”
螳螂女的聲音，在空曠的花園裡，帶著一種不祥的迴響。
“主人……伊戈，他是一個天神。是宇宙誕生之初就存在的意識體。他獨自一人在宇宙裡漂流了無數個紀元，他感到……孤獨。”
“孤獨？”星雲的機械嘴唇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所以他就創造了一個骸骨博物館來排遣寂寞？”
“他想讓整個宇宙，都變成他自己。”螳螂女搖著頭，彷彿要將腦海中那些可怕的畫面甩出去。
“他認為，宇宙中的其他生命形態，都是暫時的、混亂的、沒有意義的。只有他，才是永恆。他想把他的意識，他的‘光’，延伸到每一顆星球，讓萬事萬物都成為他的一部分。這樣，他就再也不會孤獨了。”
“這就是他的‘宏偉計劃’？”卡魔拉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這套說辭，她太熟悉了。滅霸也總是用“平衡宇宙”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蓋他那病態的、想要掌控一切的慾望。
“但是，光靠他一個人的力量，無法完成‘擴張’。”螳螂女繼續說。
“他需要另一個天神的力量，來作為能量的放大器和中繼站。所以，他在宇宙的各個角落播下他的種子，和無數個不同種族的雌性生物結合，試圖創造出另一個天神。”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洞穴的方向。
“他讓勇度那樣的掠奪者，把他的孩子們一個個地帶回來。他測試他們，看他們是否繼承了他的力量。那些沒有繼承的……”
螳螂女說不下去了，她用手捂住臉，發出一聲痛苦的抽泣。
“……就成了那些骨頭。”德拉克斯替她說完了後半句，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奎爾……”卡魔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奎爾是那個……成功的？”
螳螂女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是幾百萬年來，唯一一個。唯一一個能夠承載天神之力的孩子。他是主人完成‘擴張’計劃，最關鍵的……電池。”
“電池……”卡魔拉咀嚼著這個詞，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她終於明白，伊戈看奎爾的眼神裡，那種熾熱的、充滿期待的情感，到底是甚麼了。
那不是父親看兒子的眼神，那是鍊金術士看著他夢寐以求的賢者之石，是瘋子看著他即將完成的毀滅世界的武器。
“我們必須阻止他！”卡魔拉轉身就要衝向那座宏偉的宮殿。
“沒用的！”螳螂女一把拉住了她。
“他現在和主人在一起！主人正在教他如何使用力量！一旦奎爾完全掌握了那股力量，並且認同了主人的計劃，他們兩個人的力量結合在一起，‘擴張’就會開始！到時候，整個宇宙都會……”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陣低沉的、撕裂空間的引擎轟鳴聲，從天際傳來。
四人同時抬頭。
只見一艘造型粗獷、傷痕累累、屁股後面還冒著黑煙的掠奪者飛船，以一種近乎墜毀的姿態，蠻橫地衝破了那層流光溢彩的能量雲帶，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直直地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