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的尖端,閃爍著冰冷的寒光,映出卡魔拉那張因痛苦和震驚而微微扭曲的臉。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德拉克斯狂怒的咆哮和沉重的腳步聲。他像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朝著星雲猛衝過來,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星雲沒有回頭。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卡魔拉,看著這個從小到大,一直壓在她頭頂的、無法逾越的陰影。
她贏了。用一種最慘烈、最直接的方式。她終於可以結束這一切了。只要她的手腕輕輕一動,這個糾纏了她一生的噩夢,就會徹底煙消雲散。
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那隻由精密機械構成的、本應絕對穩定的手臂,此刻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為甚麼?她問自己。為甚麼沒有想象中的快感?為甚麼這遲來的勝利,嚐起來卻像一把混著玻璃渣的灰燼?
“動手啊。”
卡魔拉躺在地上,腹部的傷口在不斷地流血,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平靜。她看著星雲,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解脫。
“你不是一直都想這麼做嗎?殺了我,向父親證明,你才是更強的那個。”
“閉嘴!”星雲的喉嚨裡擠出一聲嘶啞的低吼。
德拉克斯已經衝到了她身後,那隻砂鍋大的拳頭,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眼看就要砸在她的後腦上。
就在拳風及體的瞬間,星雲猛地轉身,不是為了格擋,也不是為了反擊。她做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動作。
她將那把匕首,狠狠地插進了自己身旁的地面。
然後,她用那隻完好的機械臂,一把抓住了德拉克斯砸來的拳頭。
轟!一聲悶響。巨大的力道,讓星雲腳下的地面寸寸龜裂,她的身體被推得向後滑行了半米,機械腿在堅硬的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但她終究是接住了。
她那條看起來並不算粗壯的機械臂,硬生生地擋住了毀滅者德拉克斯的全力一擊。
德拉克斯愣住了。他看著自己被死死鉗住的拳頭,又看了看星雲那張一半是痛苦、一半是瘋狂的臉,一時間竟忘了下一步的動作。
“我不需要向他證明任何事!”
星雲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她衝著卡魔拉,也像是衝著自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他!我恨他把我們變成這個樣子!我恨他讓我們像鬥獸場裡的野獸一樣,為了他那可笑的認可,互相撕咬!”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那不是軟弱的哭泣,而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絕望的宣洩。
“我想要的,”她的聲音一點點地低了下去,那隻紅色的機械眼裡,光芒瘋狂地閃爍,像一段即將崩潰的程式程式碼,“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贏你。我只是……想要一個姐姐。”
說完這句話,她彷彿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她鬆開了鉗制著德拉克斯的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靠在了冰冷的巖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卡魔拉躺在地上,呆呆地看著她。那句“我只是想要一個姐姐”,像一把滾燙的鑰匙,捅進了她內心最深處那把生鏽的鎖裡。
她一直以為,星雲恨她,嫉妒她,想要取代她。她從未想過,在那層層疊疊的怨毒和瘋狂之下,竟然藏著這樣一句卑微的、幾乎被徹底碾碎的願望。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在滅霸的訓練場上,那個渾身是傷、卻依舊不肯認輸的藍色小女孩。
想起了有一次,她偷偷把自己的食物分給了因為訓練失敗而被罰禁食的星雲。星雲當時甚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吃完了,然後用一種她看不懂的眼神,看了她很久。
原來,她們都錯了。她們都是那個暴君的囚徒,卻被他用一根無形的鎖鏈,拴在了一起,被迫互相傷害。
德拉克斯也收回了拳頭。他看著這兩個遍體鱗傷的女人,那張總是很直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撓了撓頭,走過去,用一種非常笨拙的姿勢,將卡魔拉從地上扶了起來。
“你的肚子,”他指了指卡魔拉的傷口,一本正經地說,“漏了。”
卡魔拉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她從隨身的急救包裡,拿出一支生物凝膠,噴在傷口上。劇烈的刺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但出血總算是止住了。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靠在巖壁上的星雲。
星雲抬起頭,機械眼中充滿了警惕,像一隻受了傷、不許任何人靠近的野獸。
卡魔拉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很久。最終,她伸出手,不是去攻擊,也不是去安慰。她只是輕輕地,將星雲那隻被自己的劍劃開、還在迸射著電火花的手臂,抬了起來。
“這裡,”她指著那些裸露的線路,聲音有些沙啞,“接錯了。這樣會影響你的神經傳導,讓你的反應速度,慢上零點零三秒。”
星雲愣住了。
卡魔拉沒有再多說,她從自己的工具包裡,拿出了一把微型離子焊槍和幾根備用線路。
她開始專注地,為星雲修理那條受傷的手臂。她的動作很輕,很穩,就像多年前,她們還不是“滅霸之女”,還只是兩個在宇宙裡掙扎求生的小女孩時,她為星雲包紮傷口那樣。
星雲的身體,從僵硬,到慢慢地放鬆。她看著卡魔拉專注的側臉,那隻紅色的機械眼,閃爍的頻率,漸漸恢復了平穩。
德拉克斯站在一旁,看著這詭異而又和諧的一幕,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你們女人的友誼,真是複雜。”
就在這時,一陣陰冷的風,從那個洞穴的深處,吹了出來。那風裡,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死亡的氣息。
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那個漆黑的洞口。
剛剛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讓他們幾乎忘了最初的目的。現在,個人的恩怨暫時被擱置,一個更大的謎團,擺在了他們面前。
“一起?”卡魔拉抬起頭,看向星雲。
星雲沉默了片刻,最終,她點了點頭。
三人走進了洞穴。洞穴的通道很長,而且是向下傾斜的。越往裡走,那股死亡的氣息就越濃烈。空氣也變得越來越冷,彷彿連光線都被這股寒意凍結了。
走了大約十幾分鍾,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溶洞。當看清溶洞裡的景象時,即使是見慣了宇宙中各種血腥與恐怖的卡魔拉和星雲,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德拉克斯的嘴巴,張得老大。
這裡,是一個骸骨的國度。
無數的骸骨,堆積如山。它們不像是被隨意丟棄的,而是被某種力量,精心“擺放”著,從溶洞的底部,一層一層地,一直延伸到他們視線的盡頭。
這些骸骨的形態各異,有人形的,有獸形的,有昆蟲形的,甚至還有一些是純粹的能量生物留下的、如同水晶般的殘骸。它們來自宇宙的各個角落,屬於上千個不同的種族。
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從骨骼的形態判斷,它們在死去的時候,都還只是……孩子。
在溶洞的最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由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而在王座的下方,一排排小小的頭骨,像戰利品一樣,被整齊地陳列著。
“這……”卡魔拉的聲音在發抖。她想起了勇度的話,想起了伊戈說的那些,被他播撒在宇宙各處的“種子”。
星雲的機械眼,正以極高的頻率掃描著這一切。資料,在她眼前飛速地滾動。骸骨數量,初步估計,超過九十萬具。
死亡時間,從幾百萬年前,到幾十年前,不等。死因……能量被瞬間抽乾。
“他殺了他們。”星雲的聲音,像是從冰櫃裡發出來的。“他把自己的孩子,全都殺了。”
德拉克斯走到一堆骸骨前,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的、長著一對可愛小角的頭骨。
他的眼神,變得和在花園裡,被螳螂女觸碰到內心時,一模一樣。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足以將整個星球都淹沒的悲傷。
“怪物。”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
卡魔拉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骸骨的腳下。她發現,在骸骨堆積的地面上,有一些發出微弱藍光的、如同植物根莖般的能量網路。
這些能量網路,最終都彙集到了溶洞的中央,然後,向上延伸,不知通往何處。
她突然明白了。這個溶洞,不是墳墓。
這是一個……電池倉。
而這些孩子的骸骨,就是被用廢了的……電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