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電擊殺冒臉顯然來過,而且走得很匆忙。克拉格林推開門,一股熟悉的、混雜著菸草和某種外星皮革的味道撲面而來。這味道讓他鼻子一酸。
房間裡一片狼藉。床墊被劃開,棉絮翻了出來;
儲物櫃被整個掀翻,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大多是勇度從各個星球搜刮來的、沒甚麼用卻捨不得扔的小玩意兒——一顆會唱歌的石頭,一個用不知名生物頭骨做成的酒杯,還有一張奎爾小時候畫的、歪歪扭扭的飛船塗鴉。
克拉格林沒有時間感慨。他迅速關上門,跪倒在地,開始摸索勇度說的那塊地板。
很快,他就在床鋪下方,找到了一塊與其他金屬地板接縫處有細微差異的方塊。
他用指甲摳住縫隙,用力一掀,一塊沉重的金屬板被無聲地抬起,露出了下面一個剛好能放進一隻小盒子的凹槽。
一個由鉛鑄造的、沒有任何裝飾的盒子,靜靜地躺在裡面。
克拉格林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他將盒子捧了出來,入手極沉,彷彿裡面裝的不是一個控制器,而是一顆壓縮的中子星。盒子上沒有鎖,只有一個簡單的卡扣。他深吸一口氣,撥開了卡扣。
“啪嗒。”
一聲輕響。
盒蓋開啟,一枚暗紅色的、造型比勇度之前那個更加古樸、也更加猙獰的“鰭”,靜靜地躺在黑色的天鵝絨襯墊上。
它的表面,佈滿了細微的劃痕,像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兵身上的傷疤。在房間昏暗的光線下,它彷彿在呼吸,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這就是勇度最初的那枚控制器。傳說中,他正是靠著它,才在拉文格人的血腥內鬥中殺出一條血路,坐上了船長的寶座。
後來,他有了更新、更穩定的型號,就把這個老夥計封存了起來。
克拉格林不敢多看。他迅速合上盒子,將它塞進自己寬大的工作服內襯裡,那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將地板恢復原狀,又簡單地將地上的雜物踢到夾層的位置上,做了一些偽裝。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加兇險。
狂歡似乎進入了高潮,幾個掠奪者甚至開始在走廊裡用爆能槍玩起了打靶遊戲,目標是天花板上的通風口。
能量光束四處亂飛,好幾次都擦著克拉格林的頭皮掠過。他只能像一隻真正的老鼠,在管道和陰影之間穿梭,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的邊緣。
當他終於回到禁閉室門口時,全身的衣服都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推開門,閃身進去,反手將門鎖死。
火箭和勇度同時站了起來。
克拉格林沒有說話,他只是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了那個鉛盒。
勇度接過盒子,開啟。當他看到那枚熟悉的、暗紅色的控制器時,他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終於燃起了一團火。那團火,起初只是一個小小的火星,但很快,就變成了足以燎原的烈焰。
他伸出手,像撫摸情人一樣,輕輕地拂過控制器上的每一道劃痕。
“老夥計。”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沙啞。
“現在怎麼辦?”火箭壓低了聲音,他的眼睛在勇度和那枚控制器之間來回掃視,裡面閃爍著興奮與不安交織的光芒。
“就算你有了這玩意兒,我們還是被鎖在這裡。外面那幫混蛋,至少還有二十多個。”
“我們需要一個機會。”勇度將那枚控制器,小心翼翼地,按向自己頭頂那個血肉模糊的豁口。
生物金屬與神經介面接觸的瞬間,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暗紅色的控制器,像一頭甦醒的野獸,表面的紋路開始發出微弱的紅光,無數細小的金屬觸鬚,從控制器底部伸出,刺入勇度的頭骨,與他的神經系統重新連線。
克拉格林和火箭緊張地看著這一幕,連大氣都不敢出。
幾秒鐘後,顫抖停止了。
勇度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臉上,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但他的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和冰冷。那枚暗紅色的鰭,像一頂新生的、浴血的王冠,在他的頭頂,散發著不祥的光芒。
他轉頭,看向火箭。“小傢伙,”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你不是說,這艘船的能源線路亂得像坨屎嗎?”
火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臉上露出了一個同樣猙獰的笑容。
“哦,是的。”他齜著牙,“而且我知道哪一根線路,能讓這艘破船的燈光,像得了癲癇一樣,瘋狂地閃上那麼幾秒鐘。”
主控室裡,電擊殺冒臉正把腳翹在艦長席的控制檯上,手裡舉著勇度那瓶珍藏了二十年的、來自仙女座星系的陳釀,對著周圍的掠奪者們大聲吹噓。
“看到沒有!這就是勝利者的滋味!”他將一口酒灌進嘴裡,酒液順著他畫著油彩的下巴流淌下來。
“從今天起,我們想喝甚麼就喝甚麼!想玩甚麼女人就玩甚麼女人!再也不用看那個老傢伙的臉色!”
“船長萬歲!”
“泰瑟船長萬歲!”
掠奪者們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將手裡的酒瓶、武器舉向空中。刺耳的重金屬音樂,幾乎要將飛船的頂棚掀翻。
就在這狂歡的頂點,沒有任何徵兆地,整個主控室的燈光,猛地熄滅了。
音樂戛然而止。
黑暗,突如其來。
“怎麼回事?!”電擊殺冒臉的酒意醒了大半,他從艦長席上跳了起來。
“媽的!誰把總閘關了?”
“是備用能源!快啟動!”
一片混亂的叫罵聲中,飛船的應急照明系統啟動了。刺眼的紅色警報燈,開始在黑暗中旋轉、閃爍,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一片血紅,氣氛瞬間從狂歡變成了詭異的驚悚。
也就在這一刻,一個悠長、尖銳、彷彿能刺穿靈魂的口哨聲,從主控室的門口,清晰地傳了進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無形的利刃,瞬間切開了所有的嘈雜和混亂。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勇度站在那裡。
他獨自一人,身影被旋轉的紅色警報燈拉得又長又扭曲。他頭頂那枚暗紅色的鰭,正發出幽幽的、如同心跳般的光芒。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血紅的眼睛,像兩個燃燒的炭盆,漠然地掃過主控室裡每一張驚愕的、或是醉醺醺的臉。
“你……”電擊殺冒臉看著勇度,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爆能槍,卻摸了個空。他的槍,剛才被他隨手扔在了艦長席上。
“是你搞的鬼!”一個離門口最近的掠奪者反應了過來,他怒吼一聲,舉起手中的斧頭,朝著勇度衝了過去。
勇度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的口哨聲,音調猛地一轉,變得急促而致命。
咻——!
一道紅色的流光,從他身後飛出,快得像一道錯覺。
那個衝過來的掠奪者,奔跑的動作猛地僵住。他的眉心,出現了一個細小的、還在冒著青煙的血洞。
他手中的斧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龐大的身軀,像一棵被伐倒的巨木,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主控室裡,陷入了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那道紅色的流光,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雅而致命的弧線,最終懸停在勇度的肩頭。
是那枚亞卡哨箭。
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