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格林閃身進來,又迅速將門帶上,只留下一道縫。
他高大的身軀在狹小的禁閉室裡,顯得格外侷促,像一頭闖進瓷器店的野牛。他不敢看勇度,目光在火箭和格魯特之間遊移,最後落在滿是汙垢的地板上。
“你來幹甚麼?”火箭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銼刀,“來看我們笑話?還是來給我們送最後一餐?”
克拉格林搓著手,那雙沾滿機油的手掌,此刻顯得無處安放。“我……”他喉結滾動,聲音乾澀。
“我看到他們殺了圖爾克……還有霍夫……他們都是跟了老大十幾年的兄弟。”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電擊殺冒臉瘋了,他們都瘋了。為了錢,甚麼都幹得出來。”
火箭抱著胳膊,冷眼看著他。“所以呢?你現在良心發現了?晚了點吧,老兄。你下跪的時候,可沒見你這麼激動。”
這句尖刻的話,像一根針,紮在克拉格林心上。他的臉漲得通紅,卻無法反駁。
“他不是來吵架的。”
角落裡,勇度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禁閉室裡緊張的氣氛為之一緩。
他抬起頭,那雙血紅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點。他看著克拉格林,那眼神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種審視,一種對最後希望的掂量。
“老大……”克拉格林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幾步走到勇度面前,聲音裡帶著哭腔,“我該怎麼辦?我不想背叛你,可我……”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勇度打斷了他。他緩緩站起身,身上的頹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了數十年的、屬於掠奪者船長的狠厲。
“聽著,克拉格林。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一件……能讓我們所有人都活下去的事。”
克拉格林猛地抬起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我的房間。”勇度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以前睡的那個房間,現在應該被電擊殺冒臉那個蠢貨佔了。他肯定把裡面翻了個底朝天,但他找不到那個東西。”
“甚麼東西?”
“我的床鋪下面,地板有一塊活動的夾層。”勇度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開啟它,裡面有一個鉛製的小盒子。很沉。把那個盒子,帶給我。”
“一個盒子?”火箭插嘴道,他那小小的腦袋裡,充滿了懷疑,“都甚麼時候了,你還要你的私房錢?那玩意兒能當槍使嗎?”
勇度沒有理會火箭的嘲諷,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克拉格林身上。
“那幫雜碎現在應該都在主控室喝酒狂歡,慶祝他們的‘勝利’。這是你唯一的機會。記住,不要被任何人發現。拿到東西,立刻回來。”
克拉格林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知道那個盒子裡裝的是甚麼了。那是勇度最後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秘密——一枚備用的、從未示人的亞卡哨箭控制器。一枚新的“鰭”。
“可是……老大,他們人太多了。就算拿到了,我們怎麼出去?”克拉格林的臉上寫滿了擔憂。
“你只需要把東西拿來。”勇度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那種屬於勇度·烏冬他的自信,正在一點點地回歸。“剩下的,交給我。”
“我是格魯特。”格魯特不知何時,走到了克拉格林身邊,他伸出一根小樹枝,輕輕碰了碰克拉格林的膝蓋,那雙烏黑的眼睛裡,滿是信任。
克拉格林看著格魯特,又看了看勇度。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甚麼重大的決定。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老大。我這就去。”
他拉開門,探出頭,警惕地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走廊。遠處,隱約傳來電擊殺冒臉那刺耳的、夾雜著髒話的祝酒詞,還有震耳欲聾的音樂聲。
“小心點。”勇度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克拉格林沒有回頭,他只是比劃了一個“收到”的手勢,然後像一隻笨拙的貓,閃身融入了走廊的陰影之中。
禁閉室的門再次關上,黑暗重新籠罩。
“喂,藍皮。”火箭走到勇度身邊,“你這麼相信他?他剛才可是第一個跪下的。”
“他不是第一個跪下的。”勇度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他只是……跪得最快的那個。這說明他怕死。”
“怕死的人,也最容易背叛。”
“不。”勇度搖了搖頭,“怕死的人,才最懂得該站在哪一邊。他知道,跟著電擊殺冒臉那幫蠢貨,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
火箭沉默了。他看著勇度那張在昏暗光線下輪廓分明的臉,第一次覺得,這個藍皮混蛋,或許並不像他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在鐵鏽上緩慢地爬行。
遠處的狂歡聲,成了這死寂中最折磨人的背景音。火箭的爪子在地上劃拉著,發出細微的聲響。格魯特則把頭靠在勇度的腿上,似乎睡著了。
就在火箭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極輕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腳步聲。
門,再次被推開。
克拉格林回來了。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上滿是汗水,眼神裡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興奮。他攤開手掌,一個巴掌大小的、由暗紅色金屬製成的鰭狀控制器,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看起來比勇度之前那個要更古樸,也更猙獰,邊緣帶著一些細微的、像是戰鬥留下的劃痕。
勇度的眼睛,瞬間亮了。
·····················
一場豪賭
黑暗星號的走廊,此刻變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地獄。
應急燈被砸碎了好幾盞,只有牆壁上閃爍的紅色警報燈,隨著震耳欲聾的音樂節奏,一明一暗地跳動著,將掠奪者們狂亂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
空氣裡,劣質酒精的酸腐氣味和某種外星香料的甜膩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能讓人大腦缺氧的古怪味道。
克拉格林像一隻受驚的地鼠,貼著牆根,小心翼翼地移動。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側耳傾聽。遠處主控室傳來的喧囂,像一陣陣海浪,拍打著他的神經。
那裡是風暴的中心,而他,必須穿過這片風暴的邊緣。
他拐過一個彎,心跳差點漏了半拍。
兩個喝得酩酊大醉的掠奪者,正勾肩搭背地從一個儲藏室裡走出來,其中一個手裡還抱著一桶黏糊糊的、不知道是甚麼生物的內臟做成的下酒菜。
“嗝……泰瑟老大……真是……真是個天才!”一個掠奪者打著酒嗝,大著舌頭說,“一百萬!我們他媽的要發財了!”
“沒錯!勇度那老傢伙……早就該滾蛋了!他現在……就是個沒牙的老狗!”另一個附和著,一腳踹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克拉格林在那聲巨響發出的瞬間,已經閃身躲進了一個狹窄的維修通道里。他屏住呼吸,後背緊緊地貼著冰冷的管道,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要掙脫束縛衝出來。
那兩個醉鬼搖搖晃晃地從他藏身的通道口走過,嘴裡還在不停地咒罵著勇度,他們的腳步聲和醉話,在克拉格林聽來,比索維林人的艦隊炮火還要驚心動魄。
直到那聲音徹底遠去,克拉格林才敢探出半個腦袋。確認安全後,他像一條泥鰍,從通道里滑了出來,繼續朝著走廊的盡頭摸去。
勇度的房間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