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頓·德雷克討厭意外。
在他的世界裡,一切都應該是精確的,可控的,就像他那龐大生命方舟上的一顆顆螺絲釘,各司其位,毫厘不差。人類的未來,是一項容不得半點偏差的精密工程。
而埃迪·布洛克,和那個該死的、臨陣退縮的朵拉·斯凱斯,就是兩顆突然鬆動的,隨時可能導致整艘船分崩離析的螺絲。
生命基金會頂層的辦公室裡,德雷克平靜地看著面前巨大的監控螢幕。螢幕上,正迴圈播放著地下三層那段混亂的錄影。
一個模糊的人影,用一種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和速度,撞穿了一堵又一堵牆。
“損失報告。”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站在他身後的安保主管特里斯,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B-3實驗室損毀百分之七十,三名安保人員重傷,一名···死亡。實驗體瑪麗亞·貝納當場死亡,死因是···生命能量被瞬間抽乾。”
特里斯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最關鍵的是,先生···四號共生體,‘毒液’,丟失了。根據最後的影像分析,它寄生在了入侵者,埃迪·布洛克的身上。”
德雷克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在螢幕上,埃迪·布洛克那張驚恐的臉上,輕輕劃過。
“一個失敗的記者,一個社會的寄生蟲,”德雷克輕聲說,像是在評價一件藝術品,“居然能和它完美融合?真是有趣的諷刺。”
“先生,我們必須立刻把他抓回來!”特里斯急切地說,“共生體是基金會最核心的資產,絕不能流落在外!”
“當然。”德雷克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表情,“但抓捕的方式,要換一下。他現在不是埃迪·布洛克了,他是一件···武器。對付武器,就要用更強的武器。”
他的目光,轉向了另一個螢幕。螢幕裡,是另一個隔離實驗室。一頭被剃光了毛的銀背大猩猩,正焦躁地捶打著強化玻璃。
一團銀灰色的,比“毒液”更龐大、更具侵略性的共生體,正在它的體表下游走,不時幻化出鋒利的尖刺。
“一號共生體,‘暴亂’,和靈長類動物的融合已經進入穩定期。”德雷克欣賞著自己的傑作,“是時候,讓它活動一下筋骨了。”
特里斯的後背竄起一股寒意。他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至於另一個麻煩···”德雷克的視線,落在了辦公桌上的一份檔案上,那是朵拉·斯凱斯的檔案。“她在哪兒?”
“根據追蹤,她最後出現的位置在碼頭區的一個廢棄倉庫,之後訊號就消失了。我們的人正在排查。”
“不用了。”德雷克擺了擺手,“我知道她會去哪兒。”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去艾薩克·黑茲的墓地。我們的斯凱斯博士,大概是去懺悔了。”
德雷克掛掉電話,重新望向窗外。在他的眼中,紐約這座城市,就像一個巨大的、骯髒的培養皿。而他,是唯一有資格決定哪些細菌該被保留,哪些該被清除的上帝。
··············
第二天,埃迪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的。
昨晚的記憶像一堆破碎的玻璃渣,在他的腦子裡攪動。生肉,鏡子裡的怪物,還有那個無時無刻不在他腦子裡說話的聲音。
【早上好,宿主。我餓了。】
“滾。”埃迪有氣無力地吐出一個字。
他掙扎著爬起來,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卡車碾過。他需要幫助。他不能再一個人扛著了。
他摸出手機,顫抖著,撥出了那個他發誓再也不會撥打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是安妮的聲音,帶著一絲戒備和不耐煩。
“安妮,是我。”埃迪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電話那頭沉默了。
“聽著,我知道我現在說甚麼你都不會信。但···我出事了,很嚴重的事。我身體裡···有東西。”
【告訴她,你想她了。人類雌性喜歡這個。】
“你閉嘴!”埃迪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吼了一句。
電話那頭的安妮愣住了。
“埃迪?你在跟誰說話?”
“沒甚麼!”埃迪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邏輯清晰一點,“我需要看醫生。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聯絡一下丹?我知道這很混蛋,但只有他···”
安妮又沉默了。埃迪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失望,無奈,或許還有一點點憐憫。
“···地址發給我。我在醫院門口等你。”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埃迪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知道,這是安妮最後的善意。
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讓埃迪想起了生命基金會的地下室,胃裡一陣翻騰。
丹·劉易斯醫生穿著白大褂,英俊,儒雅,和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看著埃迪的眼神,帶著一種專業的、禮貌的疏離,就像在看一個···有趣的病例。
“安妮都跟我說了。”丹推了推眼鏡,“你說你身體裡有東西?是寄生蟲嗎?”
“我不知道!”埃迪的情緒有些激動,“它會跟我說話!它讓我吃生肉!我的力氣變得很大,我···”
丹打斷了他,用一種安撫精神病人的口吻說:“別緊張,埃迪。我們先做個檢查。”
核磁共振,CT掃描,抽血化驗···埃迪像個任人擺佈的木偶,被折騰了一整個上午。
最後,他坐在丹的辦公室裡,緊張地等待著審判。
丹拿著一沓報告,表情古怪地看了他很久。
“怎麼樣?”埃迪忍不住問。
“埃迪,”丹的表情非常困惑。
“從所有資料來看,你的身體···非常健康。事實上,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健康。你的心肌強度,神經反應速度,細胞活性···都遠超正常人的範疇。如果不是確定這是你的報告,我甚至會以為這是···美國隊長的體檢單。”
埃迪愣住了。
“所以,你說的那些症狀···”丹斟酌著詞句,“有沒有可能,是心理上的原因?最近你壓力太大,導致了一些···幻覺?”
幻覺。
這個詞,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埃迪緊繃的神經。
他不是瘋子。
“不,不是幻覺!”他猛地站起來,指著自己的腦袋,“它就在這裡!它現在還在跟我說話!”
【這傢伙看起來比你昨晚吃的生培根還蠢。我們可以吃了他嗎?】
“你看!”埃迪激動地指著丹,“它說要吃了你!”
丹的臉色變了。他不動聲色地按下了桌下的一個按鈕。
“埃迪,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兩個高大的保安走了進來。
丹站起身,臉上是公式化的遺憾。“埃迪,我想,你需要的可能不是內科醫生,而是另一方面的專家。我會幫你預約···”
埃迪看著丹,看著那兩個向他逼近的保安,他明白了。
在他們眼裡,他已經是個瘋子了。
一股巨大的、被羞辱的憤怒,讓他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他們不信你。他們把你當成垃圾。讓我來,讓我跟他們‘談談’。】
黑色的黏液,開始不受控制地從埃迪的面板下滲出,在他的手臂上,匯聚成一條條扭動的觸手。
“那···那是甚麼?”丹臉上的鎮定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恐懼。
埃迪低頭看著自己正在變形的手臂,也嚇得魂飛魄散。
“不!回去!給我回去!”他拼命地想把那些東西塞回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