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的夜雨,像是要把這座城市所有的汙垢都沖刷進下水道。埃迪·布洛克就是其中一塊汙垢。
他把自己摔在出租屋那張散發著黴味的床上,感覺身體裡的每一根骨頭都在哀嚎。那不是撞穿牆壁的後遺症,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疲憊。
巷子裡冰冷的雨水沒能澆滅他腦子裡的那團火,反而讓那股刺骨的寒意,更清晰地在他四肢百骸裡遊走。
他死了。瑪麗亞死了。那個賣花時會多送他一朵白玫瑰的女人,變成了一具被吸乾了的、沒有重量的軀殼。而他,埃迪·布洛克,成了殺人兇手和···怪物。
【食物···】
那個聲音又來了。沙啞,低沉,像從一口深井裡傳出的迴響,直接在他的顱腔內震動。
“閉嘴!”埃迪抱著頭,從床上滾了下來,蜷縮在地板上。
他一定是瘋了。創傷後應激障礙,加上酒精中毒,誘發了幻聽。對,一定是這樣。他需要醫生,需要安妮···不,他不能再去找安妮。
【餓···這個身體,太弱了。需要補充能量。】
那聲音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催促,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用爪子撓颳著他的理智。
埃迪的胃,在此時發出了雷鳴般的巨響。一種前所未有的,堪稱暴虐的飢餓感,瞬間席捲了他。
不是平常那種肚子空空的感覺,而是一種細胞層面的渴求,彷彿他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它們需要燃料,大量的燃料。
他踉蹌地衝向廚房,那個小得可憐,只配得上“烹飪區”這個詞的地方。他拉開冰箱門,裡面只有半瓶快要過期的牛奶,幾片乾癟的芝士,還有一盒昨天吃剩的,已經凝結成塊的披薩。
在過去,這些足夠他應付一頓。但現在,他看著這些東西,只感到一陣反胃。
他的目光,落在了冰箱冷凍層裡,那一包為了湊單買的,凍得像石塊一樣的生雞胸肉上。
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他想吃。
就這麼,生的,帶著冰碴,撕開來吃。
“不···不···”埃迪猛地關上冰箱門,像是要隔絕那個可怕的念頭。他大口喘著氣,靠在冰箱上,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就是那個。能量。】
“你到底是甚麼東西?”埃迪對著空氣低吼。
【我?】那聲音似乎愣了一下,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調回答,【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你讓我撞穿了牆,從天花板上爬,還···”埃迪的聲音哽住了,“···還讓我腦子裡想著吃生肉!這是幫我?”
【你活下來了,不是嗎?】那聲音反問,【沒有我,你現在已經和你那個叫瑪麗亞的朋友一樣,變成一攤沒用的有機物了。順便說一句,她聞起來···不怎麼好吃。】
埃迪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你給我閉嘴!不准你提她!”
他憤怒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牆上。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咔嚓”一聲,牆皮和石膏板應聲碎裂,他的拳頭,直接陷進了牆裡。
埃迪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拳頭,和牆上那個洞。
這···
【看,力量。】那聲音帶著一絲炫耀的意味。
【這只是開始。只要你餵飽我,我們可以做任何事。我們可以去找那個叫德雷克的傢伙,把他的腦袋,從他的脖子上擰下來,當零食吃。】
“我不要你的力量!我只想讓你從我身體裡滾出去!”埃迪把手從牆裡抽出來,驚恐地看著自己毫髮無傷的指節。
【滾出去?】那聲音笑了,一種乾燥的,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笑聲,【恐怕不行。我們現在是一體的。我需要你活著,你也需要我···雖然你現在還沒意識到。】
飢餓感再次襲來,比剛才更加兇猛,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志。埃迪感覺自己的胃像一個黑洞,要將他自己都吞噬進去。
他捂著肚子,痛苦地跪倒在地。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
【你看,你快死了。這個身體的代謝水平被我強行提高了,不進食,你會被自己耗幹。】
“水···”埃迪掙扎著爬向水槽,擰開水龍頭,把頭湊過去,大口大口地喝著冰冷的自來水。
水流進胃裡,卻像滴進了燒紅的鐵鍋,瞬間被蒸發,沒有帶來任何緩解。
【沒用的,廢物。我需要的是蛋白質和···對,苯乙胺。】
“那是甚麼鬼東西?”
【巧克力。】
埃迪愣住了。
巧克力?
他想起來,樓下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雜貨店,就有賣這些。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和理智。他扶著牆,掙扎著站起來,抓起外套和錢包,衝出了門。
外面的雨小了些,但空氣依舊溼冷。埃迪一路小跑,胃部的絞痛讓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雜貨店裡,老闆是個昏昏欲生的印度裔大叔,正戴著耳機看板球比賽。
埃迪衝到冷櫃前,抓起所有能看到的生培根、生肉腸,又掃蕩了貨架上所有的巧克力棒。
他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地堆在櫃檯上。
老闆摘下耳機,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打量著他。
“嘿,哥們,你這是要開派對,還是準備過冬?”
埃迪沒力氣回答,只是把一沓揉得皺巴巴的鈔票拍在桌上。
提著兩大袋“食物”回到公寓,他連門都顧不上關,直接衝進廚房,撕開一包生培根,看都沒看,就往嘴裡塞。
冰冷的,帶著腥味的油脂和肉塊,換做以前,能讓他當場吐出來。
但現在,當這些東西滑進他的食道,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瞬間傳遍了全身。胃裡的灼痛感,奇蹟般地緩解了。
【對···就是這樣···更多···】
他像一頭餓了幾個世紀的野獸,風捲殘雲般地消滅著袋子裡的一切。
生肉,巧克力,都被他嚼得嘎嘣作響。
直到把兩大袋東西全部吃完,他才停了下來。他打了一個響亮的嗝,一股混雜著生肉和可可的古怪氣味,從他嘴裡冒了出來。
他感覺···好極了。
前所未有的好。身體裡充滿了力量,頭腦也變得異常清晰。
【這才像話。】腦子裡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滿足的慵懶。
埃迪喘著粗氣,靠在牆上,看著一片狼藉的廚房,和自己滿是油汙的雙手。他不是在吃飯,他是在進行一場···獻祭。用食物,餵養他身體裡的魔鬼。
他走到衛生間,想洗把臉。
當他抬起頭,看向鏡子的瞬間,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鏡子裡的人,還是他。但他的身後,他的肩膀上,一團流動的、漆黑的物質,正像擁有生命般緩緩蠕動著。
那團黑色物質,向上延伸,在他的頭頂,幻化出兩隻巨大的、如同彎月般的白色眼睛,和一張裂開到耳根的,佈滿了尖銳獠牙的巨嘴。
一條長長的、猩紅的舌頭,從那張嘴裡伸了出來,輕輕舔過鏡面。
“啊——!”
埃迪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尖叫,一拳砸在了鏡子上。
鏡子四分五裂,那駭人的幻象也隨之消失。
他驚魂未定地看著自己倒映在碎片裡的,那張驚恐的臉。
【別緊張。】那個聲音慢悠悠地說。
【只是跟你打個招呼。畢竟,我們以後要當很長一段時間的室友了。】
埃迪的心,沉入了比布魯克林下水道更深的黑暗裡。
這不是幻覺。
他身體裡,真的住進了一個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