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這座城市的心臟在夜晚跳動得更加劇烈。無數霓虹與車燈匯成的光河,在鋼鐵峽谷間奔流不息。
演播廳內,最後一盞聚光燈熄滅。
“幹得漂亮,埃迪!”
“完美的收尾,布洛克先生!”
工作人員的讚美和掌聲像是退潮的海浪,逐漸遠去。埃迪·布洛克解開領帶,隨手扔在化妝間的沙發上。
鏡子裡,映出一張稜角分明、帶著幾分不羈帥氣的臉。他對著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標誌性的,混合著自負與疲憊的笑容。
《埃迪·布洛克秀》,紐約最炙手可熱的調查新聞節目。而他,埃迪·布洛克,就是這檔節目的靈魂。
他像一頭嗅覺敏銳的獵犬,總能從那些衣冠楚楚的政客、腦滿腸肥的商人身上,嗅出腐爛和謊言的味道,然後毫不留情地將它們撕開,暴露在公眾面前。
觀眾喜歡這個。他們喜歡看偽君子被剝下畫皮時的驚慌失措。
今晚的獵物,是一個利用慈善基金洗錢的議員。節目播出到一半,那位議員的律師函就送到了電視臺,而現在,網路上關於他的彈劾請願已經衝上了熱搜第一。
這感覺,比任何東西都讓他上癮。
“叮。”
手機螢幕亮起,是安妮。
“結束了嗎?我買了你最喜歡的披薩,還有冰啤酒。”
埃迪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一個真實的弧度。他抓起外套,快步走出電視臺。
晚風吹散了演播廳裡的悶熱,也吹散了他身上那股咄咄逼逼人的銳氣,讓他從一個言辭鋒利的記者,變回了一個準備回家的普通男人。
他們的公寓在曼哈頓一棟高階公寓樓裡,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半個城市的璀璨。
安妮·韋英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堆厚厚的法律檔案。她穿著舒適的居家服,金色的長髮隨意地挽起,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讓她看起來既知性又柔和。
她是紐約頂尖律所的律師,也是埃迪的未婚妻。
“嘿。”埃迪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聞著她髮間的馨香。
“回來了?”安妮頭也不回,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看你今晚的表情,那個倒黴的議員估計已經準備連夜跑路了。”
“他應該慶幸自己跑得快。”埃迪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塊披薩,“不然我的下一期節目,就是在他牢房門口做的直播。”
安妮無奈地搖了搖頭,把一份檔案遞給他。“看看這個,我的新客戶,生命基金會。他們的創始人卡爾頓·德雷克,想邀請你做一期獨家專訪。”
埃迪的眉毛挑了一下。
卡爾頓·德雷克。這個名字在紐約,乃至全世界,都如雷貫耳。
一個堪比託尼·斯塔克的科技鉅子,一個致力於解決人類未來危機的夢想家。他的生命基金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進著太空探索和生物科技的研究。
在媒體眼中,德雷克是一個完美的、無可挑剔的聖人。
但埃迪的記者直覺告訴他,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越是完美,背後隱藏的陰影就越深。
“他想聊甚麼?又發射了哪顆新火箭,還是又在哪片雨林裡發現了甚麼新物種?”埃迪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宣傳他的新專案,太空移民計劃。”安妮靠在他的肩膀上,“律所把這個案子交給了我,德雷克是個很大方的客戶,但他的法律檔案多得嚇人,保密條款苛刻到了變態的程度。”
她打了個哈欠,顯然是被這些檔案折磨得不輕。
“一個專訪聖人的機會?”埃迪笑了,“我可不擅長唱讚歌,安妮,你知道的。我怕我會忍不住問他,他們那些墜毀的火箭,到底有沒有做好回收,會不會汙染環境。”
“所以我才擔心。”安妮坐直了身體,認真地看著他,“埃迪,答應我,這只是一個專訪,不是法庭審判。德雷克不是你以前對付的那些蠢貨,他是真正的巨頭,我們惹不起。”
“我知道,我知道。”埃迪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我會表現得像個乖寶寶,問一些‘您的夢想是甚麼’之類的蠢問題,行了吧?”
安妮這才放下心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我去洗澡了,這些檔案你看都不要看,全是機密。”
浴室裡傳來水聲。客廳裡,只剩下埃迪和那堆散發著油墨味的檔案。
安妮的叮囑還在耳邊,但他那該死的記者本能,又開始在他腦子裡作祟。
保密條款……苛刻到了變態的程度?
為甚麼?一個致力於造福全人類的偉大公司,有甚麼是見不得光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安妮那臺沒有關機的膝上型電腦上。螢幕保護程式是他們倆在海邊的合影,笑得像兩個傻瓜。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這是對安妮的背叛。
可是……萬一呢?萬一那完美的聖人外衣下,真的藏著甚麼骯髒的秘密呢?那將是年度最重磅的新聞,足以讓他徹底封神。
慾望像一條毒蛇,纏住了他的理智。
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浴室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那隻冰冷的滑鼠。
電腦沒有設密碼。安妮信任他,毫無保留。
這份信任,此刻卻成了他犯罪的鑰匙。
他點開了一個加密的資料夾,那份安妮正在處理的,關於生命基金會的訴訟檔案。
螢幕上彈出的內容,讓他的呼吸陡然一滯。
那不是商業糾紛,也不是專利訴訟。
那是一份份……死亡名單。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志願者”的標籤。他們大多是流浪漢,是社會的邊緣人。
訴訟的原告,是他們的家人,或者說,是僅存的、還能找到的遠親。訴訟的理由千奇百怪——“實驗事故”、“突發疾病”、“意外身亡”。
但所有的訴訟,最終都以庭外和解告終。原告拿到一筆封口費,然後永遠閉嘴。
埃迪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地滑動著。他看到了一個名字——艾薩克·黑茲。一個因為盜竊罪入獄,出獄後流落街頭的癮君子。他的死因,被記錄為“藥物過量引起的心臟驟停”。
多麼完美的解釋。一個癮君子死於吸毒,誰會懷疑?
但埃迪在另一份被標記為“內部銷燬”的附件裡,看到了另一份報告。一份由生命基金會內部某個醫生寫的,充滿驚恐和矛盾的觀察日誌。
“……宿主與共生體發生劇烈排斥反應……內部臟器被迅速吞噬……生命體徵在一分三十秒內完全消失……建議立即終止同類人體實驗……”
共生體?
人體實驗?
這兩個詞,像兩道閃電,劈開了埃迪的大腦。
他終於明白,德雷克那張溫文爾雅的笑臉背後,藏著怎樣一個駭人的魔鬼。
他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他不是發現了一個新聞,他是掀開了一座墳墓的棺材板。
浴室的水聲停了。
埃迪猛地合上電腦,心臟狂跳。他站起身,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安妮裹著浴巾走了出來,看到他這副樣子,關切地問:“怎麼了,埃迪?披薩不合胃口?”
埃迪轉過身,看著她那張毫無防備的臉,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他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強行擠出一個笑容,走過去,緊緊地抱住她。
“沒甚麼。”他把臉埋在她的髮間,聲音有些發悶,“只是突然覺得,我真是個混蛋。”
安-妮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溫柔地回抱著他。“你今天才知道嗎?”
埃迪沒有笑。
他知道,自己已經越過了那條線。從他點開那個資料夾的瞬間開始,他就已經把安妮,把他們的未來,一起綁在了這場豪賭的賭桌上。
而他的賭注,是卡爾頓·德雷克。
他要贏。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