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馬來西亞,婆羅洲的雨林深處。
夜色濃重,潮溼的空氣裡瀰漫著腐爛植物和泥土混合的氣息。巨大的探照燈光柱,粗暴地撕開黑暗,在一片狼藉的墜機現場來回掃動。
一艘隸屬於“生命基金會”的太空探測火箭,三天前在這裡失控墜毀。
現場已經被封鎖。幾十名身穿白色防護服,印著生命基金會LOGO的安保人員,正緊張地清理著殘骸。
“找到了!C-2號樣本回收成功!”
“C-3號樣本確認!狀態穩定!”
“C-4號樣本……外殼破裂,內部樣本遺失!”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神情冷峻的男人,聽到這個訊息,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是生命基金會的安保主管,羅蘭·特里斯。
“給我找!”他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就算把這片林子燒了,也要把樣本找回來!德雷克先生不希望聽到任何壞訊息。”
“是!”
搜尋隊立刻擴大了範圍,手電筒的光芒在幽暗的林間交錯,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
沒有人注意到,在幾十米外的一棵大樹上,一條蜷縮在樹洞裡的毒蛇,身體正發生著詭異的變化。
一團黑色的,如同流質瀝青般的物質,正從它的身體裡緩緩滲出,然後,又重新融入了它的面板。毒蛇的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頻率抽搐著,鱗片下的肌肉在瘋狂地蠕動、重組。
片刻之後,它抬起頭,那雙原本渾濁的蛇瞳,此刻變得漆黑一片,閃爍著一種智慧而殘忍的光。
它不再是蛇。
它吐了吐信子,感受著空氣中那些兩腳生物散發出的熱量和恐懼。
食物。
它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樹上一躍而下,無聲地滑入了草叢之中。
················
紐約,生命基金會總部大樓。
這棟聳入雲霄的玻璃與鋼鐵的造物,本身就是一座紀念碑,紀念著它的主人——卡爾頓·德雷克。
此刻,德雷克正站在頂層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如同電路板般精密的城市。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名貴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溫和而自信的微笑。
在公眾眼中,他是一位堪比託尼·斯塔克的超級天才,一個致力於用科技解決人類未來危機的偉大慈善家。
“朵拉,進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
辦公室的門無聲地滑開,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神情有些憔悴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就是朵拉·斯凱斯博士,生命基金會共生體專案的首席科學家。
“先生,三號、四號和五號樣本已經運抵實驗室,生命體徵平穩。”斯凱斯博士彙報道,她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
“很好。”德雷克轉過身,微笑著看著她,“動物實驗的資料,出來了嗎?”
斯凱斯博士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出來了。結果……和之前一樣。共生體與宿主的匹配率極低。在二十七次與靈長類動物的結合實驗中,只有一次成功存活超過了二十四小時。其餘的……共生體都因為無法獲得足夠的營養,而吞噬了宿主。”
“成功率,百分之三點七。”德雷克替她說出了那個冰冷的數字,臉上的笑容卻沒有絲毫改變。“比我預想的要高。”
“先生!”斯凱斯博士的聲調提高了幾分。
“這還只是動物實驗!我們對這些……生物的瞭解幾乎為零!它們的生理機制,它們的思維模式,我們一無所知!現在就進行下一步,太冒險了!”
“冒險?”德雷克走到她的面前,他的眼神溫和,但那溫和的背後,卻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偏執。
“朵拉,你抬頭看看窗外。這座城市,這個世界,正在走向崩潰。氣候變化,資源枯竭,人口爆炸。人類,就像一群被困在即將沉沒的船上的老鼠,卻還在為了最後一點乳酪自相殘殺。”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斯凱斯博士的肩膀。
“而我們,朵拉,我們正在建造一艘新的諾亞方舟。共生體,就是那張能讓人類在星辰大海中獲得新生的船票。它們能讓我們在任何惡劣的環境下生存,它們能治癒一切疾病,它們能將我們這個脆弱的碳基物種,提升到一個全新的維度。”
他的聲音充滿了感染力,像一個正在佈道的先知。
“為了這個偉大的目標,一點點犧牲,是必要的。那些在實驗中死去的動物,它們的犧牲,將為全人類的延續,鋪平道路。”
“可您下一步的計劃是……人體實驗!”斯凱斯博士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實驗室裡的小白鼠!”
“他們也是。”德雷克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平靜。
“我從街上找來的那些流浪漢,那些癮君子,那些身患絕症,被社會拋棄的人。他們活著,只是在浪費地球上寶貴的空氣和水。讓他們為人類的未來做出一點貢獻,這是他們的榮幸。也是我的……仁慈。”
斯凱斯博士被他這番歪理邪說驚得說不出話來。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第一次感覺到,他不是甚麼救世主,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去準備吧,朵拉。”德雷克重新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一號人體實驗,今晚就開始。我希望,你能親自監督。畢竟,你是這個專案的首席科學家,不是嗎?”
他轉身,重新望向窗外的車水馬龍,不再理會身後那個臉色慘白的女人。
斯凱斯博士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辦公室。
她知道,她已經沒有選擇了。要麼成為這個瘋狂計劃的共犯,要麼……成為下一個躺在實驗臺上的“志願者”。
當晚,地下三層的隔離實驗室內。
燈光慘白,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被兩個保安粗暴地按在了一張金屬實驗臺上。他是一個流浪漢,生命基金會用一頓熱飯和一百美元,就買下了他剩下的所有生命。
“你們……你們要幹甚麼?”男人驚恐地掙扎著,“你們說好只是做個體檢的!”
“別擔心,很快就結束了。”德雷克的聲音,透過廣播系統,在實驗室內響起。他正和一群高管,在觀察室的單向玻璃後面,像看一場戲劇一樣,注視著這一切。
斯凱斯博士站在控制檯前,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博士,可以開始了。”德雷克催促道。
斯凱斯博士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紅色的按鈕。
一個機械臂,從天花板上降下,它的末端是一個裝滿了黑色黏液的容器。容器開啟,那團被稱為“四號”的共生體,滴落在了流浪漢的胸口。
“啊——!這是甚麼鬼東西!”
共生體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地鑽進了男人的身體。
男人發出了淒厲的慘叫,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面板下,有甚麼東西在快速地遊走,撐起一個個詭異的鼓包。
觀察室內,高管們發出了興奮的驚歎。
“看!他的生命體徵在急劇上升!”
“血壓!心率!都超過了人類的極限!”
但斯凱斯博士看著控制檯上的資料,臉色卻越來越白。
“先生……宿主的器官正在衰竭!共生體在吞噬他!匹配失敗了!”
“再觀察一下。”德雷克的聲音依舊平靜。
實驗臺上,男人的慘叫聲漸漸弱了下去。
他的身體,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地乾癟、萎縮。黑色的共生體,從他的七竅中鑽了出來,在他的屍體上焦躁地蠕動著,似乎在尋找下一個目標。
“真可惜。”德雷克搖了搖頭,語氣裡聽不出絲毫的惋惜。“看來這個宿主的身體素質太差了。把他處理掉。準備二號實驗體。”
他轉身,對著身後那些同樣面無表情的高管們微笑道:“各位,看到了嗎?這就是未來。雖然路上會有些顛簸,但終點,一定是光明的。”
斯凱斯博士衝出了控制室,在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裡,劇烈地嘔吐起來。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因為恐懼和自責而佈滿血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