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基金會總部大樓,像一根巨大的玻璃針,刺向紐約灰濛濛的天空。
埃迪·布洛克站在大樓前,整理了一下自己昂貴的西裝領帶。陽光被玻璃幕牆反射,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有力,像戰鼓。
“祝你好運。”安妮在電話那頭說,“記住我們說好的,別搞砸了。”
“放心。”埃迪對著手機,露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虛假的笑容,“我會是他見過最溫順的記者。”
掛掉電話,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溫順?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採訪,是為了審判。
大廳內部,未來感十足。純白色的牆壁,流線型的設計,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消毒水的氣味。這讓他想起了停屍房。
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笑容無可挑剔的公關主管接待了他。
“布洛克先生,這邊請。德雷克先生已經等您很久了。”
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他們來到一間巨大的辦公室。辦公室的一整面牆,都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如同玩具模型般的城市。
卡爾頓·德雷克就站在窗前。
他轉過身,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如沐春風的微笑。他主動伸出手:“埃迪,歡迎。我是你的忠實觀眾。”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眼神真誠得讓人無法懷疑。
埃迪握住那隻手,感覺自己像是在和一條披著人皮的毒蛇握手。
“德雷克先生,榮幸之至。”
演播廳已經準備就緒。這裡比電視臺的演播廳更先進,更豪華。三臺攝影機已經對準了主位,燈光柔和,氣氛輕鬆。
“放輕鬆,埃迪。”德雷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我們不聊那些沉重的話題,我們聊聊未來,聊聊夢想。”
埃迪笑了笑,沒說話。
採訪直播開始。
德雷克侃侃而談,從氣候變暖到資源枯竭,再到他偉大的太空移民計劃。
他的聲音富有磁性,邏輯清晰,描繪出的藍圖令人神往。他就像一個現代的諾亞,正在為即將被洪水淹沒的人類,建造一艘通往新世界的方舟。
導播間裡,電視臺的製片人滿意地點著頭。這是一期完美的、充滿正能量的節目。
埃迪一直安靜地聽著,像一個被深深吸引的學生。他偶爾點頭,提出一兩個引導性的問題,讓德雷克的演講更加流暢。
他很有耐心。
獵人,在給予獵物致命一擊前,總是最有耐心的。
“德雷克先生,”
在德雷克描繪完人類在星辰大海中獲得新生的美好願景後,埃迪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穩下壓抑的鋒芒。“您的理想確實偉大。但通往偉大的道路,總是需要犧牲,不是嗎?”
德雷克臉上的笑容不變:“歷史告訴我們,進步總會伴隨陣痛。”
“那麼,艾薩克·黑茲,”埃迪輕輕地,吐出了這個名字,“他的死,也是您口中,必要的‘陣痛’之一嗎?”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德雷克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他身後的公關主管,臉色瞬間變了。
導播間裡,製片人猛地站了起來,對著麥克風低吼:“埃迪在搞甚麼鬼?!”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德雷克很快恢復了鎮定。
“是嗎?”埃迪身體前傾,像一頭即將撲向獵物的豹子。
“那我換個說法。根據我拿到的一份生命基金會的內部檔案,在過去六個月裡,至少有三名像艾薩克·黑茲一樣的‘志願者’,在參與你們的藥物實驗後死亡。而他們的家人,都恰好在同一時間,收到了一筆來自貴基金會的‘人道主義捐款’。”
他沒有提高音量,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射向德雷克。
“這純屬汙衊!”德雷克的聲音冷了下來。
“汙衊?”埃迪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了一張摺疊起來的紙。那是他昨晚憑記憶手抄下來的,那份內部報告的關鍵內容。
“‘宿主與共生體發生劇烈排斥反應,內部臟器被迅速吞噬’……德雷克先生,您能向觀眾解釋一下,甚麼是‘共生體’嗎?它是一種新藥的名字?還是別的甚麼,更有趣的東西?”
“關掉直播!快關掉!”公關主管對著耳麥尖叫。
但已經晚了。
德雷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看著埃迪,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埃迪·布洛克……”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念著他的名字,像是在宣佈一份死亡判決,“你以為你是個英雄,是嗎?你以為你揭露了甚麼了不起的真相?”
他站了起來,一步步逼近埃迪。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安,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演播廳的門口。
“你甚麼都不知道。”德雷克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只是一個無知的、自大的小丑。你毀掉的,不是我,而是人類最後的機會。”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偏執與瘋狂。
“你犯了一個這輩子最愚蠢的錯誤。”德雷克直起身,恢復了那副冷漠的表情,對著保安揮了揮手,“送布洛克先生出去。”
直播畫面,在這一刻被強行切斷,變成了一片雪花。
埃迪被兩個高大的保安一左一右地“請”出了生命基金會大樓。他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紐約的喧囂重新將他包裹。
腎上腺素正在退去,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贏了嗎?
他把德雷克的偽善面具撕了下來,當著全紐約觀眾的面。
可為甚麼,他感覺不到絲毫的勝利喜悅?
他只記得德雷克最後的眼神,那不是一個被揭穿的騙子的憤怒,而是一個神的計劃被凡人擾亂後的……憐憫。
彷彿在看一隻,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被碾死的蟲子。
手機瘋狂地響了起來,是製片人。
埃迪沒有接。他知道電話那頭會是甚麼。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那棟高聳入雲的玻璃建築。它在陽光下,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而他,剛剛親手在上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