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
一百四十四個小時。
八千六百四十分鐘。
對託尼·斯塔克來說，這段時間像是從神明手裡偷來的，每一秒都閃爍著不真實的金色光芒，又帶著即將融化的、冰淇淋般的甜美與傷感。
第一天，他像個急於炫耀自己所有玩具的孩子，帶著父母的靈魂，幾乎逛遍了整個斯塔克大廈。
從頂層的全息生態園，到地下最深處的戰甲機庫，他喋喋不休地介紹著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設計，彷彿要把這二十多年錯過的所有對話，都在一天之內補完。
霍華德像個誤入未來世界的二十世紀幽靈，對一切都充滿了工程師式的、近乎貪婪的好奇。
他會圍著一個清潔機器人飄來飄去，分析它的感測器和行動邏輯；他會穿透星期五的伺服器矩陣，試圖理解這個人工智慧的底層架構。
他的問題又多又尖銳，每一個都直指技術核心，讓託尼在應接不暇的同時，又找回了童年時被父親考校功課的那種，既緊張又興奮的感覺。
瑪麗亞則對那些冰冷的機器不感興趣。她只是安靜地、溫柔地跟在兒子和佩珀身後。
她會看著佩珀指揮若定地處理著公司事務，然後滿意地對託尼“說”：“你找了個好姑娘，託尼。比你父親有眼光。”
她也會在託尼演示最新的掌心炮威力時，擔憂地“捂住”眼睛，輕聲抱怨：“就不能弄點安全些的愛好嗎？比如……畫畫？”
第二天，他們回到了馬里布的別墅。那座在電影裡被炸成碎片的豪宅，在沃斯的影響下，完好無損。
夕陽將整片太平洋染成了橘紅色，託尼和佩珀坐在露臺上，那盞古樸的提燈就擺在他們中間的桌子上。
“我記得這裡，”霍華德的靈魂光影看著遠方的海平線。
“我買下這塊地的時候，你還只有這麼高。”他比劃了一下，“你母親說，這裡的風景能讓人的心靜下來。但我總覺得太吵了，海浪聲，沒完沒了。”
“我喜歡這裡。”託尼輕聲說。
“因為這裡離你的那些派對夠遠，也離我夠遠。”霍華德一針見血。
父子倆的對話，總是這樣，在溫情和互損之間反覆橫跳。
第三天，託尼取消了所有的會議，帶著他們去了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霍華德對那些抽象派的畫作嗤之以鼻，稱之為“毫無邏輯的色彩堆砌”，而瑪麗亞則在莫奈的《睡蓮》前停留了很久很久。
託尼就陪著她，一言不發。他看著母親那由光芒構成的、模糊的側臉，忽然想起，他小時候的臥室裡，就掛著一幅《睡蓮》的複製品。
那是他唯一能從那個冰冷的家裡，感受到的，一絲柔軟的暖意。
第四天，第五天……
時間像指間的流沙，抓得越緊，流逝得越快。
託尼不再瘋狂地展示自己的成就，他開始更多地傾聽。
聽父親講二戰時的趣事，講他如何跟佩吉·卡特鬥嘴，講他對美國隊長的第一印象——“一個瘦得像豆芽菜，但眼神比誰都倔的傻小子”。
他也聽母親講他小時候的糗事，講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說話，第一次因為拆壞了家裡的烤麵包機而被父親罰站。
這些瑣碎的、溫暖的、從未在他記憶中出現過的片段，像一塊塊拼圖，慢慢地，將他心中那個模糊的、只存在於照片和想象中的“家庭”，變得完整而清晰。
他甚至，在佩珀的鼓勵下，帶著父母的靈魂，去了一趟墓園。
看著那兩塊冰冷的、刻著自己名字的大理石墓碑，霍華德的靈魂光影第一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感覺……很奇怪。”他飄在自己的墓碑前，“就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託尼，”瑪麗亞飄到兒子身邊，她的光芒溫柔地籠罩著他，“答應我，以後別常來。這裡太冷了。”
託尼沒有回答，只是將佩珀的手，握得更緊了。
第六天的黃昏。
這是最後的晚餐。
佩珀親手做了一桌豐盛的菜餚，雖然那兩個最重要的“客人”無法品嚐。
氣氛不再像第一天那樣充滿了炫耀和探索，也不像中間幾天那樣充滿了溫情和回憶。一種沉甸甸的、心照不宣的安靜，籠罩著整個餐廳。
那盞靈魂提燈裡的幽藍色光焰，似乎比前幾天，黯淡了一些。
託尼幾乎沒怎麼動刀叉。他只是喝著酒，一杯接著一杯。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佩珀能看到，他握著酒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行了。”
霍華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那不容置疑的語氣，和生前一模一樣。
“別擺出那副死了爹媽的樣子。”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用一種最斯塔克的方式，表達著他的關切，“我們早就死了。這六天，是白賺的。”
託尼的動作一僵，他抬起頭，看著父親。
“你是個天才，託尼。但有時候，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霍華德毫不客氣地批判道。
“你總是在糾結過去，糾結那些已經無法改變的事情。你父親我，當年也是這樣，所以我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瑪麗亞，光芒黯淡了一下。
“我花了二十多年的時間，才在‘那邊’想明白一個道理。”霍華德的靈魂光影，飄到了託尼的面前，他“坐”在餐桌上，與兒子平視。
“一個真正的創造者，從不回頭看。他只看向未來。因為未來，才是他唯一可以親手塑造的東西。”
他指了指佩珀，又指了指窗外那座燈火輝煌的城市。
“你的未來，在這裡。不是在那堆冰冷的戰甲裡，也不是在對一個‘BUG’的無聊仇恨裡，更不是在對我們這兩個老古董的愧疚裡。”
霍華德看著自己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像極了他自己，充滿了智慧、驕傲，和一絲隱藏得極深的脆弱。
“我為你感到驕傲，託尼。不是因為你造出了方舟反應堆，也不是因為你成了鋼鐵俠。而是因為，你找到了一個比我更好的伴侶，你正在創造一個比我更偉大的時代。”
“所以，別再為我們浪費時間了。我們是過去式了。”
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說出了他作為父親，最後的“技術指令”。
“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然後，超越我。”
託尼看著他，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不受控制地，再次滑落。
“霍華德，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瑪麗亞無奈的聲音響起。她飄到託尼身邊，光芒溫柔得像一捧月光。
“別聽你父親的。他就是個不懂浪漫的糟老頭子。”她輕聲說，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託尼，我的寶貝。”她“看著”他，那雙由光芒構成的眼睛裡，滿是愛憐與不捨。
“媽媽很高興，真的。我看到了你有多了不起，看到了佩珀有多愛你。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所以，答應媽媽。以後要按時吃飯，不要總是熬夜工作，你的胃不好。還有，別總是跟史蒂夫吵架，他是個好孩子，你們是朋友。還有那個叫巴基的……他也很可憐，別為難他了。”
她絮絮叨叨地，像所有即將遠行的母親一樣，叮囑著那些最瑣碎的日常。
“最後……”瑪麗亞的光芒，落在了佩珀的身上，“佩珀，我的孩子。以後，他就要拜託你了。”
佩珀早已淚流滿面，她用力地點著頭，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