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記得……”
巴基·巴恩斯那句破碎的道歉，像最後一顆從槍膛裡擠出的子彈，在擊中了所有人之後，讓整個客廳陷入了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仇恨的堤壩被一種荒誕的方式拆解了，但洪水退去，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不知該如何收拾的泥濘。
託尼僵硬地站在那兒，想去扶一下那個還在地上顫抖的男人，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彷彿那是甚麼會灼傷自己的東西。
史蒂夫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無論對誰開口，都顯得那麼不合時宜。
霍華德的靈魂光影在半空中微微波動，他看著這個由自己親手締造的、尷尬到極點的局面，第一次感覺到了“科學”與“邏輯”的無力。
“好了，現在你們可以哭了。”
沃斯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打破了這該死的沉默。他環抱著雙臂，像個剛結束了一場大型行為藝術的策展人，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
“感動、愧疚、釋然……各種情緒的眼淚，我們都接受。不過我得提前宣告，”他晃了晃手指，語氣變得一本正經。
“按小時收費。畢竟維護這個‘訊號’的成本很高，死亡女神那邊的伺服器頻寬可不便宜。”
“噗——”
角落裡，死侍一口爆米花沒忍住，噴了出來。
這句混賬話，成功地讓所有人那點醞釀起來的悲傷情緒，瞬間煙消雲散。
託尼猛地回頭，用一種“你他媽再說一遍”的眼神瞪著沃斯。
沃斯完全無視了他，徑直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對著那兩個還懸浮在半空中的靈魂說道：
“斯塔克先生，斯塔克夫人，別飄著了，坐。雖然你們可能感覺不到沙發的柔軟，但這是儀式感，懂嗎？家庭會議，就得有家庭會議的樣子。”
瑪麗亞的靈魂光影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又看了看丈夫，最後還是順從地，緩緩飄落，懸停在了沙發上方。
霍華德則皺著眉，似乎在分析這種“懸浮坐姿”的物理學原理，但最終也跟著坐了下來。
“好了，問題解決了。”沃斯打了個響指，彷彿剛剛只是解決了一道簡單的數學題。
“兇手道歉了，受害者家屬的父親表示‘你這產品不行’，中間人快要精神分裂了，兒子也得到了渴望一輩子的肯定。完美。皆大歡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三位“活人”。
“所以，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繼續在這兒大眼瞪小眼，直到七天後我把燈還回去？”
他指了指託尼：“你，託尼·斯塔克。你父親就在這兒，你母親也在這兒。你不好奇他這幾十年在想甚麼嗎？不好奇你媽對你找的那些女朋友有甚麼看法嗎？你就不想帶他們看看你現在的斯塔克大廈，看看你的實驗室，看看你引以為傲的一切嗎？”
然後他又指向史蒂夫：“還有你，隊長。你最好的朋友的父親，你最好的朋友。他們都在這兒。你不覺得你們應該找個地方，喝一杯，好好聊聊那錯過的七十年嗎？”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巴基身上。
“至於你……你哪兒也別去，就待在這兒，給我當七天門衛。甚麼時候他們需要你了，你再出現。”
這番簡單粗暴的安排，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是……”託尼張了張嘴，他腦子裡還是一團亂麻。
“沒甚麼可是的。”沃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託尼，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放下你那該死的、已經沒有意義的仇恨，像個正常的兒子一樣，陪陪你的父母。你們只有七天，哦不，現在只剩下六天二十三個小時了。”
說完，他站起身，不再理會這群還在宕機的人，徑直走向了一臉無聊的死侍。
“嘿，快遞員。”沃斯伸出手，“賬單。”
“啥？”死侍掏了掏耳朵。
“運費啊！”沃斯理直氣壯地說，“你把我弄過去，又把我弄回來，還帶了個燈。這跨維度運輸，不得給個運費？我好報銷。”
死侍眼睛一亮：“有道理！讓我想想……單程靈魂傳送，加急服務，外加一件‘違禁品’攜帶……我女神的內部價是九千九百八十個墨西哥捲餅，看在咱倆的合作關係上，給你打個八折，算你七千九百八十四個好了。現金還是刷卡？”
“記賬。”沃斯面不改色地說，“從我給你寫的那本傳記的版稅里扣。”
“靠！你這是空手套白狼啊！”死侍不幹了，“不行！必須現結！而且你得在我的‘死上給我打個五星好評，附上三百字帶圖好評，我還能給你一張‘下次免單’優惠券，雖然下次可能就是送你的骨灰盒了。”
看著那兩個為了一筆根本不存在的“運費”而吵得不可開交的傢伙，託尼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反覆重塑。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了身旁。
瑪麗亞正用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他，光芒裡滿是愛憐。霍華德則好奇地打量著客廳裡的一切，目光在全息投影的螢幕和雅典娜的聲控裝置上流連，像個剛進城的鄉下人。
這荒誕而又真實的一幕，讓託尼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爸，媽。”他輕聲開口，聲音依舊沙啞，“我……我帶你們去見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客廳一角，撥通了一個電話。
“佩珀？是我……嗯，我沒事。”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你現在能來一趟長島的莊園嗎？對，現在。有……有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要給你看。”
結束通話電話，託尼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近似於“近鄉情怯”的緊張。
半小時後，佩珀·波茨的奧迪車停在了莊園門口。她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裝，臉上帶著一絲擔憂，快步走了進來。
“託尼？你還好嗎？沃斯先生說……”
她的話，在看到客廳中央景象的瞬間，戛然而止。
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那雙精明幹練的眼睛，一點點瞪大，瞳孔因為極致的震驚而收縮。她的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阻止了那聲即將衝口而出的尖叫。
她看到了甚麼？
她看到了她的未婚夫，託尼·斯塔克，緊張地站在那裡。
她看到了美國隊長和另一個陌生的男人，表情複雜地坐在角落。
然後，她看到了懸浮在沙發上方的，那兩個只在照片和新聞資料裡見過的，本該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死去的……人。
霍華德·斯塔克。
瑪麗亞·斯塔克。
佩珀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她是不是因為工作太累，產生幻覺了？
“佩珀，”託尼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走到她身邊，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別怕。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語氣，介紹道：
“佩珀，這是我父親，霍華德。這是我母親，瑪麗亞。”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那兩個同樣在好奇打量著佩珀的靈魂，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真誠而驕傲的笑容。
“爸，媽，這是佩珀·波茨。我的……未婚妻。也是斯塔克工業，現在真正的掌舵人。”
瑪麗亞的靈魂光影瞬間明亮了起來，她看著佩珀，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充滿了丈母孃看女婿……哦不，是婆婆看兒媳婦的滿意與慈愛。
霍華德則上下打量著佩珀，那審視的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足以影響公司未來的重要資產。片刻之後，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光影構成的嘴角，似乎向上翹了一下。
“眼光不錯。”他言簡意賅地評價道，也不知道是在誇兒子，還是在誇佩珀。
佩珀看著眼前這魔幻的一幕，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她看著託尼臉上那從未有過的、如同孩子般炫耀的表情，心中所有的恐懼與不解，都化作了一股暖流。
她對著那兩個高貴的靈魂，露出了一個溫柔而得體的微笑，微微躬身。
“父親，母親。”她輕聲說道，“你們好。”
莊園外，陽光正好，海風溫柔。
莊園內，一家人，終於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