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那句“才是我這輩子,最偉大的創造”,像一道精準的解碼指令,瞬間擊中了託尼·斯塔克靈魂深處那個最核心、最脆弱的模組。
他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幾十年的追逐,幾十年的渴望,幾十年的不甘與怨懟,在這一刻,彷彿都找到了最終的歸宿。他甚至忘記了呼吸,只是傻傻地看著眼前那個散發著光芒的父親,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託尼是最棒的!”
瑪麗亞的靈魂光影歡快地在空中轉了個圈,像個終於看到兒子拿到滿分成績單的母親。她飄到託尼身邊,用那穿不透身體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徒勞地想要撫摸他的頭髮。
佩珀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她為託尼感到高興。這個男人,把全世界都扛在了肩上,卻只想從父親那裡,得到一句最簡單的誇獎。
現在,他得到了。
“不,它們還不夠完美。”
霍華德的下一句話,卻讓剛剛升溫的氣氛,又冷卻了半分。他像個嚴苛的產品經理,開始對兒子的“傑作”進行復盤。
“我看到了設計的迭代,從物理裝甲到模組化,再到……我猜,是某種奈米技術?思路很清晰,但能源是個問題。這麼多戰甲,同時啟動,能量消耗是個天文數字。你那個大型方舟反應堆,能撐得住嗎?”
“當然。”提到自己的專業領域,託尼立刻從情緒中抽離出來,那股屬於天才的傲慢重新佔據了高地。“我早就解決了能源問題。不是靠那個傻大黑粗的大傢伙,是靠這個。”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
“你把它……裝在了自己身上?”霍華德的靈魂光芒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那語氣裡,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心疼。
“只是一個維持生命的臨時方案,後來拿掉了。但技術已經成熟。”託尼走到實驗室中央的全息操作檯前,手指輕點,一個湛藍色的、結構無比精密複雜的能量核心三維模型,瞬間出現在半空中。
“新一代的方舟反應堆。我用一種全新的元素替代了鈀。無毒,高效,能量輸出是過去的幾十倍。足以支撐整個斯塔克大廈,外加我所有的戰甲。”
託尼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款新手機,但那份隱藏在平靜下的驕傲,卻連瞎子都能看得出來。
霍華德飄到那個全息模型前,他的靈魂光影幾乎要貼了上去。他看著那完美的能量迴圈結構,看著那匪夷所思的元素構成,他那顆二十世紀最聰明的大腦,第一次感覺到了詞窮。
他一生都在追尋的清潔能源,那個他認為至少需要幾代科學家才能完成的夢想,就這麼被他的兒子,用一種近乎“作弊”的方式,輕鬆地實現了。
沉默在實驗室中蔓延。
託尼看著父親那副被徹底鎮住的模樣,心中那點小小的虛榮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但他臉上的得意並沒有持續太久,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湧了上來。他關掉了全息投影,實驗室的光線暗淡了些許。
“其實,”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這一切,也離不開你,父親。”
霍華德的靈魂光影從新元素的震撼中回過神,疑惑地看向他。
“創造這個新元素,不是憑空想象出來的。它的結構模型,早就存在了。就藏在你留給我的東西里。”託尼靠在操作檯上,目光有些悠遠。
“在你當年的博覽會模型裡。你把它藏得很好,如果不是有人提醒,我可能一輩子都發現不了。”
他的目光轉向了那盞安靜燃燒的提燈,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那個正躺在長島莊園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的男人。
“當年,我差點就死了。”
這句話,輕得像一聲嘆息,卻讓霍華德和瑪麗亞的靈魂,在瞬間凝固。
“你說甚麼?”瑪麗亞的聲音尖銳了起來,她的光影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閃爍。
“鈀中毒。”託尼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在談論一場感冒。
“維持我生命的第一代方舟反應堆,核心是鈀元素。它在給我供能的同時,也在緩慢地毒害我。血液裡的毒素含量一天比一天高,我試了所有的方法,都找不到替代品。我以為我死定了。”
他攤了攤手,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就在我準備交代後事,甚至開始起草遺囑的時候,沃斯……就是把你們‘請’來的那個傢伙,他提醒我,去看看你留下的那些老舊的影像資料。他說,你一定給我留了甚麼。”
託尼的聲音頓了頓,他清晰地記得那天下午,沃斯那個混蛋懶洋洋地躺在他的沙發上,一邊吃著他珍藏的甜甜圈,一邊用一種“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著他。
“‘你爹是霍華德·斯塔克,’他當時是這麼說的。
‘你真以為他會留給你一個有致命缺陷的救命玩意兒,然後讓你自生自滅?去翻翻他的遺物,天才的腦回路,有時候就喜歡玩這種解謎遊戲。’”
託尼苦笑了一下。
“然後,我找到了。在你那些看起來只是在吹牛的宣傳片裡,在你對我說‘你是我最偉大的創造’那段錄影的背景裡,我找到了那個被你偽裝成博覽會建築模型的,新元素的原子結構。”
“是他,”託尼看著那盞提燈,聲音裡多了一份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感,“是他點醒了我。是你留下的知識遺產,讓我活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父母,那雙總是帶著嘲諷和傲慢的眼睛裡,此刻,是前所未有的真誠。
“所以,我能有今天,能站在這裡,能做出這一切……離不開你們。”
整個實驗室,陷入了長久的,令人心碎的沉默。
佩珀的眼眶紅了,她緊緊地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她知道託尼一路走來有多艱難,但她從未想過,他曾經離死亡那麼近。
瑪麗亞的靈魂已經無法維持穩定的形態,她化作一團劇烈波動的光霧,發出無聲的嗚咽。
她的兒子,她那個驕傲的、不可一世的兒子,竟然獨自一人,在死亡的邊緣掙扎了那麼久。而她,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做不了。
霍華德·斯塔克,這位一生的唯物主義者,這位用科學武裝到牙齒的天才,此刻,卻由衷地,想要感謝一位他素未謀面,甚至可能是神棍的男人。
是那個叫沃斯的年輕人,救了他兒子的命。
是他,讓他在“死”後,還能有機會,親耳聽到兒子說出這一切。
是他,讓他們一家,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團聚”。
這份恩情,太重了。重到即便是霍華德·斯塔克,也感覺自己的靈魂,無法承受。
“這個沃斯……”良久,霍華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沙啞,乾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他想要甚麼?”
天才的腦子,永遠是務實的。霍華德不相信世界上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尤其是在付出了“與死亡交易”這種匪夷所思的代價之後。
“我不知道。”託尼搖了搖頭,臉上也露出了困惑。
“那個傢伙,腦子裡想的東西,正常人永遠也猜不透。他喜歡錢,喜歡美女,喜歡看熱鬧,但你又覺得他做這一切,好像圖的不是這些。”
“他是個……混蛋。”託尼給出了自己的評價,但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一個救了我命的,好心的混蛋。我的好兄弟”
“那他就是我們斯塔克家,最大的恩人。”瑪麗亞的聲音從光霧中傳來,重新凝聚成形,帶著一種屬於母親的堅定。
霍華德緩緩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看著他身邊那個幹練又溫柔的未婚妻,看著這滿屋子代表著未來的科技造物,心中那點因為被超越而產生的複雜情緒,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以言表的感激。
他看著託尼,那雙光芒構成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了純粹的,屬於父親的慈愛。
“託尼,”他輕聲說,“帶我們……四處看看吧。看看你現在的世界。”
“好。”託尼用力地點了點頭,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盞提燈,像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
“星期五,”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自信與從容,“播放‘家庭觀光’模式的背景音樂,要歡快一點的。今天,斯塔克大廈,不談工作,只談親情。”
“好的,先生。為您y Together》。”
歡快的音樂聲在空曠的大廈頂層響起,沖淡了那份沉重的悲傷。